致我最癲狂的未婚妻阿寶 4

阿寶說的話,我還是有聽進去的。

我開始重新溫習,把上一年所溫的內容全部複習一遍。說起來也很巧合,正因為我兼職的地方是補習社,前台的位置又恰巧可以聽到講課內容,故此我每課之前先把講義收起一份,把缺席學生的份先「借」來用,我等於得到全天候的免費補習服務。加上我在家裡也開始努力的,成效不錯,起碼回到公開試前的水準了。

雖然有時我看到阿寶享受她的假期,心裡還是不太平衡,但她也很體貼,盡量不在我面前顯得悠然自得,在我溫習的時候,她避免自己跑去玩,我都看在眼裡。阿寶一周會叫我去她家三天,她幫堂妹在大廳補習,然後我在她的房間裡讀書。一讀就是大半天,阿寶有時會進來看我的進度,也會送午餐和零食。

我好像古時要考狀元的書生,她是溫柔體貼的娘子。

「我煮架,你試下!」這天阿寶捧了個餐蛋麵加兩顆貢丸進來,另外再給我一瓶冰過的可樂,她一副勞心勞力的樣子,看起來很惹笑。

「多謝你幫我叮熱呀!」我失笑,明明所有東西本來就是熟的,用水泡一泡就能吃的東西竟說是自己煮的。

「……係咪好唔滿意?」阿寶眼睛半瞇著,盯著我時的眼神就像在測謊。

「如果你煮埋自己嗰份,陪我一齊食嘅話我會再滿意啲囉。」我自覺失言,而萬試萬靈的解救方法是:用一句嘔心到全身抽搐,胃酸倒流的話補回來。

「……我食左啦,岩岩工人煮左,我地成家喺廳食。」阿寶一副沒好氣的樣子。我問清楚,原來堂妹已經走了,今天我溫習了四個小時。

「下!咁我咪miss左成餐lunch?」原來痛苦也會不知時日過。

「無呀?你依家咪食緊。」阿寶指著我的餐蛋麵加貢丸,她的細心體貼讓我這個窮苦書生得到溫飽,她得意的笑。

「你地成家食飯我都匿埋喺房,招呼都唔打會唔會好無禮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如果我是阿寶的父母,肯定會覺得這男孩的家教不好。
阿寶來到床沿坐下,正正就是書桌的旁邊。她瞧著我,似笑非笑的用她那稍為冰涼的小手捧著我的臉,說:「你呀!唔洗諗住討好其他人,對我好啲,屋企人就無意見架啦!」

不過她的情意亦是顯而易見,我摸摸阿寶的臉頰,她笑得很甜。看著她可愛的笑容,我忽然不知作何感想。

突然,伯母門都不敲,直接走進來,一臉客套的說:「浩昀呀,其實我地都要休息架啦!不如你第時再黎溫過?」

阿寶板著臉說:「你地咁快訓架咩?」伯母白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的說:「依家都好夜啦。」

伯母的意思明顯不過,我立刻收拾離開。經過大廳時,看到大鐘已經是夜晚十一時半,伯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咁……Uncle我走先啦,下次見。」離開前,我不忘道別。

但伯父沒回我。

──────
回到家中,又是一場惡鬥。

「你知唔知出面人工幾錢一個月?你仲要多一年?」這是我第三次在父母面對重申自己想重讀的意願,之前阿寶講了一次,Bianca也打給雙老再說服一次,然後他們的親生兒子再講三次,總共五次,但沒甚麼成效。

「我一定入到架!我全班頭十呀,你知唔知我地班頭二十都入到大學呀!」這是事實,頭二十名只有我考這麼差。

「咁點解無你份呀!」爭論數次,這次父親也沒心情對我循循善誘了。

我彷彿被一刀插進心臟最深處,我不相信這話竟出自我家人口中。

「我……一時失手。」打擊太大,我一下子支吾以對。

「又唔見其他人一時失手?」父親盡情挖苦,他不容許有人忤逆他的安排——縱使他並非一個成功的人。

「嗯……一人少句啦,其實都唔一定要讀大學先有出息架姐,阿爸都唔想你讀書咁大壓力,先叫你出黎做野姐,我同你阿爸都無乜讀過書架,咪又係養到你咁大?」媽媽知道這樣下去只會愈鬧愈僵,忍不住居中調停。我很想告訴他們,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息事寧人的。

價值觀的衝突往往最傷人,我並非想說你們沒唸過書,但生命只圍著一堆山草藥打轉的人沒資格對我的前途說三道四,我最覺得難受的,是你們壓根沒從我的角度出發,這十幾年來我試著把成績保持在中上游的位置,就是為了唸個學士回來,這是我的理想呀!哪是你們一句說放棄就放棄的?

「總之我唔問你地攞錢就得啦!」當我覺得繼續溝通會令我更痛苦的時候,我選擇拋出一個對我很不利的條件,然後躲回安全區裡。

我回到房間,很多人在這個時候會甩門以示不滿,但我已經不想再在這話題上面有所爭論。我輕力關門,以免觸動父親暴烈的情緒,房間的隔音不好,我還是可以聽到他在大廳吼叫:「唔問我地攞錢?你以為乜野都靠自己呀?搬埋出去丫!睇下我仲認唔認你呢個仔!」

我不明白為甚麼重讀一年可以軒起這麼大的風波,即便是成績放榜當天,我還以為工作或重讀只是我個人的選擇,旁人給的只是意見,或引導我思考的方向。父權社會的弊病,就是父親總會成為最終的決策人,即使那件事是多麼的雞毛蒜皮,只要他想管,你必須讓他決定,然後所有反向的意見都會是忤逆的訊號。忤逆本身就是種罪,雖然媽媽一直居中調停,但我很清楚知道她並不支持我,立場無關於我所有的論點和理由。

Bianca來電,我生出一種救星到的安全感,寒暄幾句之後,我把剛才的爭論告訴她。

「咁你未出黎做野,作為父母佢地都應該財政上支持你嘅。但你地兩個道氣落唔到,講野係會過火左啲……不如你冷靜啲去同uncle傾返計,道返歉先……」Bianca也是一副息事寧人的口吻,我聽著就覺得很不舒服。

「仲要我道歉?」我氣在心頭,剛才算是罵不還口吧?只是陳述事實和提供金錢上的解決方法?

「咁客觀講,你真係需要佢支持多你一年嘛!上一代人嘅諗法都係養兒防老架啦!可能佢有個期望係你出黎做野會比返家用,咁唔係叫市儈,係當時個社會環境係咁嘛!養個人廿年都唔容易架。」Bianca出生於單親家庭,對於生活的困難她自有一套理解。有時我覺得她很早熟,我在她面前像個小朋友一樣,這可能也是我們之前分手的原因。

我說不出話來。

中醫的生意其實很不好做,我們家並不是賣海味、賣寶藥的中藥店,只靠父親行醫煎藥所得的錢來養活我們全家。香港的租金太高,做生意的毛利可以很高,但純利會因租金和薪水的成本而大幅下調,故此診所沒請伙計,每天開十一個小時,年終無休,一個月才勉強有兩萬左右的收入。

這些年他們很不容易……怎麼說呢?如果他們不是樂天知命,面對每月八、九萬的租金,兩萬的盈利,這麼長的工時,我爸早就瘋掉了。

媽媽的工作主要是替客人煎藥,以前我很頑皮,經常因為操行問題而要見家長,她匆匆從診所過來,回家還得充當全職家庭主婦的角色……相夫教仔,我不敢說她很稱職,但絕對稱得上不錯。

Bianca沒聽到我的回應,用像哄小孩的聲線繼續說:「唔好鬧交啦,一家人黎架嘛!」

我心中的怒火立刻熄了大半,忽然感到有股莫名的喜感,只好帶笑回說:「我父母應該請你做說客。」

「以前一早做開架啦!」這句可圈可點,話題不好延續下去,我匆匆忙忙的掛線,然後打給阿寶。

我很想知道阿寶的意見。

「聽你複述,睇黎我唔係第一個知。」第二次複述的時候,我講得有條理許多,停頓位很少,故此阿寶下意識覺得我一定跟很多人說過。

「可……可鋒呀,岩岩可鋒咁岩打比我,咪同佢傾左兩句囉!佢話一家人相嗌唔好口喎。」我瞬間說謊,因為她一聽到Bianca的名字就會抓狂。

「……係咩?如果係其他人嘅父母都有得傾下嘅,你阿爸……我勸你唔好太多幻想。」阿寶這個務實派的意見,我聽起來卻不太舒服,始終她講的是我的家人。

可能有比較,我父母對阿寶的印象一直不好,阿寶碰過無限多次釘子,她說的,其實也是過來人的親身體驗。

「未必嘅,我認真少少同佢傾,比少少耐性……我……都有啲信心嘅。」阿寶這樣說,我的信心暴跌一半,只得硬著頭皮上了。

「你試下先啦,我都支持你嘅。如果有咩事真係解決唔到,影響你溫書嘅話,我地搬出去住。」阿寶說得輕描淡寫。

「認真溝通下啦,你兩父子啲脾氣一樣硬。有時佢未必跟到依家呢一代嘅節奏,唔知我地嘅困難,互相包容下,唔好傾兩句就發火。」阿寶補充。我問她為甚麼講的話跟「可鋒」這麼像,她說這才叫真正了解一個人。

我失笑,可能我性格簡單吧!總是很容易被女朋友猜透。

掛了線,我戰戰兢兢的走出房門,父親在飯桌旁,一言不發的看著桌上一大疊的信件。我以為他的情緒已經平復,緩緩的走向他,同時在想應該用甚麼開場白破冰。誰知道他看到我,冷笑一聲,把手邊的信件全部甩到身上。我大驚察看,原來是我的電話費單,還有家裡的水電煤氣單,直到我蹲下低頭,全部把文件拾起,只聽到父親輕蔑的說:「你要重讀,你要自己負責洗費丫嘛!同我全部交晒佢先搬囉。」

這句話像響雷般震進我的內心,我呆在當地,剎那間不懂應對。

「……好,我盡快。」收起內心的千言萬語,反正也不足以解釋我內心的失望。

毫無退路,此後我的心思只放在賺錢、溫習和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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