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讀,哪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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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有一女學生雖在同學所組成的LINE群組內,但她所傳送的訊息屢屢遭到已讀不回的冷待,結果自殺身亡。處於青春期的男女,除了有一股吊扇在天花頂緩轉的悶焗,還有許多關上百葉簾後的惡意。

日本有不少文藝作品、遊戲都與校園有關。一零年的《惡之教典》講患有反社會人格障礙的老師如何擺弄、謀害一班素行不良的學生和同事;零八年的《告白》講學生的惡意和老師的報復;再早一點的《大逃殺》殺得血霧彌漫,讓一眾學生各取武器,各出奇謀,繼而互相殘殺,表面是講爭一個生存的資格,折射的其實也是成人世界的爾虞我詐,相互設防。正因校園有無窮的題材,友情、戀愛、成長、性慾、反抗、罪惡,它是一個極深邃的坑洞,那裏有橫蠻僵硬的校規,也有教畜伸手不及的地方。學校亂似往昔的九龍城寨,有一套在狹仄暗巷快步走過時,低頭密語一句,暗角就有人死的地下秩序。

我批改一些學生交給我的作文,他們偶爾也會以班上的霸凌事件為材料。當與他們討論網絡欺凌的議題時,也無可避免觸及他們在班房裏耳聞目睹,說起來繪聲繪影的日常。這種年少時對同齡人的邪惡,現在想起來,實在是無解。

前些日子,有與我住同一區的朋友問我:「覺唔覺得觀塘線有個車長廣播把聲好似呀XYZ啊?聽聞佢好似做左地鐵車長。」那時我毫無知覺,直言不曾注意。迄止某朝,那把聲調古怪,特徵其實相當明顯,明顯得我早應覺察並應向朋友求證的聲音在人貼人的車廂響起時,回憶的封條自動甩開,我幾乎肯定,他就是中六中七那兩年來,在班上遭到排斥、譏笑、冷待的同學。

回想起來,他有沒有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呢?有沒有主動挑釁旁人呢?有沒有因體臭薰天、手肘越界、亂扔垃圾、擅取別人功課來抄、借錢不還、色瞇瞇盯着某位玲瓏肉體美得燙眼的女同學,並施以淫爪呢?我印象中並沒有上述所列舉之事。倒是記得他把幾個學號刻在桌上,旁邊畫了幾個骷髏頭和墓碑,碑上還寫上了那年的年份。

年少的惡意有沒有來由?如果有,它可以被公式地分類為家庭暴力下產生的轉移和模倣、暴力遊戲的潛移默化、年少無知的愚騃、無處宣泄的精力、重若鐵砧的學業壓力、馮敬恩「明言」要隊冧李蟈蟑的錯誤示範、主張港獨的長遠影響等。我們活於一個講求科學、事事都要追根溯源的世代,認為事出必有因,萬事萬物都應該可藉諸種理論、數據、案例來剖析,再加以總結。沒有理由,是我們面對不解時,常耍出的大絕。好像人人都是一個手持放大鏡,壓着帽簷,半蹲着走的大偵探,以為什麼都逃不過法眼,但法眼都不過是肉眼。肉眼凡胎的人,並沒有想像般高明,站得高,不一定看得遠,但難免風大且冷,故而到最後還是會較關心自己。

有些事其實沒有太多空間可以詮釋。傳一個訊息沒有回應,藍剔好,灰剔也罷,對方好像已讀不回,但她可能是連讀也沒有,並不把那片言隻語的問候當成一回事,回你什麼呢?不讀,便不回。為什麼呢?你再追問,最終也是自討沒趣。不看就不看,沒回應就是沒回應,如果硬要問,就是不喜歡你,但為什麼不喜歡你呢?這樣往上推理,不難發現有些問題最好還是泡在心裏消化,緘默如天地,把自己坐成深秋荒野的朽樹就好。凡事要追問,常要討好或靠近一個人,就必然碰壁,會感知到世界是一道圍牆,一磚一瓦都是那麼想逼死一個人,不欲留半吋呼吸的空間。

人和人拿着或放下電話,都只能作有限度的溝通,許多時都隔了一個寥廓的大氣層。年輕的時候不明白這些事,總覺得人還是親近的好,於是就急切想找些人作伴。然而他人即地獄,光是想像便會引燃熊熊大火,就會有一種渾身炙熱的不適。神說人孤獨不好,孤獨不好,還是不讀不回更慘一些?斑馬孤獨一身的時候無法睡覺,想起來真箇愚蠢而哀傷。在蒼老空幻的天地之間,總有些事讓人又着緊又束手無策,有人說這是存在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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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館

清狂減盡只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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