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 by 無言

(一)

忙碌左成日,徐安一邊用破爛嘅毛巾抹汗,一邊慢慢行返屋企。

「王仔,開門呀,好撚攰呀我!」徐安啱啱到門口,就已經急不及待大聲呼喝。

「得啦,得啦,吊頸都要透下氣,我都係啱啱返黎乍,仆街!」一把老牛咁嘅聲音,正係王仁。

兩個人相視一笑,大家都開始慣左呢種粗口橫飛嘅相處方式。

佢地租黎住嘅單位唔算大,只係夠放一張木枱同兩張木櫈。平時夜晚訓覺,佢地會打地鋪。

上年徐安買左張竹蓆返黎,呢樣野簡直係寶物,特別係夏天熱到抽筋嘅時候。出去做野搵食就話成頭汗都要死頂,冇理由訓覺都係咁嘛,只可惜竹蓆得一張,有時迫於無奈,夾硬搶都要。

不過,好盞鬼,徐安同王仁從來冇鬧過大交,反而感情越黎越好,可能大家都係大陸落黎啦。

晚飯時間,王仁開始訴起苦黎,大講日頭係碼頭搬貨嘅辛酸。

「老徐,你知唔知今日果條死老野幾撚衰格。屌你老味,佢見到我一支公搬到幾袋米,竟然俾多幾袋重嘅我搬!即係咁,我平時都會捱義氣頂左佢就算,但你知啦,我上個禮拜先跌親條腰,你都唔撚係咁搞吖,癡鳩線!」

「喂,你傷左就睇住黎做喎,呢度啲人唔會理你架,你記住鄉下仲有個老婆同個仔先得架。」徐安一路講,一路大口大口扒飯。

「我都成十幾年冇返過去囉,個仔今年應該十六歲,唔知佢似阿娟定似我多啲呢?」

每次講到老婆同個仔,王仁都會突然溫柔起上黎。諗番起當日老婆為左嫁自己,不惜同佢老豆老母斷絕關係,呢份堅決,唔係個個女人都做得出。

可惜自己唔係含金鎖鑰出世,又冇學識,生活逼人,唯有離鄉別井,尋覓生計,到香港做搬運工人。點知幾年之後有個親戚話佢老婆生左個蘇蝦仔,王仁從果時開始逐年數住個仔嘅年齡,今年啱啱好十六歲。

「老老實實,你不如儲筆錢,返鄉下睇阿嫂同個仔啦!」

王仁擰哂頭,話:「唔得唔得,我當日應承過阿娟,有錢先會返去見佢。如果俾佢見到我而家咁折墮,大家你又眼濕濕我又眼濕濕,無謂。」

「是旦你啦。講樣開心野你知,我今日拉車果陣見到個鬼佬呀!」

「鬼佬?我成日都見啦,有咩咁巴閉呀?」王仁做野果間碼頭,經常有外國商人來往。

「唔係呀,王仔,佢同我講左句雞腸,好似叫做『釘橋』,係,係『釘橋』。佢講果陣笑笑口,仲俾多左少少錢我。」徐安越講越興奮。

「『釘橋』?真係未聽過。啲鬼佬個個都係咁架啦,防人之心不可無,真係唔知你有咩咁開心?」

同王仁唔同,徐安落黎香港,主要係因為唔想同大佬爭老豆間米舖,佢希望自己一手一腳建立事業,親力親為。聽聞鬼佬管得香港幾好,於是咪試下落黎尋找機會囉。雖然係做拉車,但至少唔駛受大佬單單打打。今日遇到鬼佬更加係以前從未發生過,心情難免有啲激動。

同一個小島,同一個天空,兩個截然不同嘅命運,正係度慢慢咁展開。

 

 

 

(二)

一個天時暑熱嘅晏晝,徐安來來回回,已經拉左好幾轉車。額頭上嘅汗珠好似雨水咁跌落,毛巾都吸唔到幾多,徐安最後頂唔順,唯有將架車擺埋一邊,然後坐係一個石級上面休息。

望住周圍都係西式建築,啲鬼佬著住件老西、拎住個公事包行黎行去,徐安以前係大陸從未見過呢種場面。當然,唔係話大陸唔好,細蚊仔嘻嘻哈哈一齊玩,無啦啦又走過黎米舖入面同你傾偈嘅果份親切,香港一樣好難見得到。總之,彼此就好似兩個截然不同嘅世界咁。

「喂,你係咪拉車架?」突然一名肥胖男人大聲呼叫。

徐安知道係時候開工,於是急忙跑過去,用熟練嘅手勢抹抹車上座位,然後笑住講:「請坐,唔知想去邊呢?」

「石塘咀」

石塘咀原本係花崗石石礦場,後黎港督彌敦下令將所有妓寨一律搬去石塘咀,呢個地方從此以色情行業聞名,有「塘西風月」之稱。

徐安過往開工去過幾次呢個地方,可能因為身唔光頸唔靚,加上一身臭汗味,啲高級妓女通常唔會主動搭訕,只係幾個下欄貨為左生計拉生意。徐安唔多好女色,面對妓女上前兜搭,第一時間往往急步拉車走。佢勢估唔到,今次入石塘咀,竟然有意想不到嘅經歷。

正當徐安做完生意,諗住拉車走,一個身穿旗袍嘅女仔竟然俾一班大漢圍住。睇班大漢個個摩拳擦掌,笑淫淫、眼甘甘望住個女仔,唔似係善男信女。徐安諗起老豆以前教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於是唔理三七二十一,走去個女仔前面。

「喂,喂,你地想點呀,男人恰女人,算咩野男人呀?」

「我地追數關你叉事?死矮仔,識做就唔該行開,唔係唔好怪我地唔客氣!」講呢句說話嘅人,正正係班大漢嘅老大。

「咩……咩唔客氣?呢度……呢度有警察架,你地唔係大哂!」

「警察?哈哈,警察,兄弟,做野!」

徐安都未黎得切反應,就已經俾人舉起,拋到路面上,幾個人你一拳我一腳,徐安唔夠打,唯有舉起手擋,幾分鐘之後,佢矇矓聽到「今次就放過你同條女,三日後條女仲唔俾錢,佢一樣死路一條,學人做架兩,正一買棺材唔知埞。」

徐安慢慢企係身,感覺到一身痛楚,苦不堪言。

「你冇事吖嘛?頭先……頭先唔該哂你」

徐安定一定神,發覺眼前正係一個妙齡女子。清秀嘅鵝蛋型面龐,搽滿濃厚胭脂,好似為左掩飾住啲咩野咁。不過,旗袍再緊身,始終無法遮掩身軀嘅稚嫩。香水再刺鼻,散發唔係誘惑,而係驚慄。

「你點解會俾果班人圍住架?你欠左佢地錢?」徐安好奇心作遂。

個女仔冇回答,只係一邊用手扶住徐安,一邊講:「我帶你返去先,我帶你返去先……」

徐安突然覺得眼前呢個女仔好神秘,都唔知頭先幫左佢係好事定壞事。

 

 

 

(三)

個女仔扶住徐安,慢慢咁行,一直都冇講野。

徐安亦都驚自己講錯說話,問左啲唔應該問嘅野。

結果,兩個人一粒聲都冇出,任由街上人聲鼎沸。

經過左幾個街口,再穿過一條窄巷,徐安見到一道破欄嘅木門。門上面有好多蟲,左上角更加有蜘蛛係度織網。

「呢度係邊度黎?你想帶我去邊?」徐安心入面充滿疑問,越黎越不安。

「放心,你救過我,我唔會害你。」個女仔回答,聲音依然軟如柔絲。

徐安一邊行,一邊觀察,佢後黎終於明白。

原來果道門唔係正門,係後門。呢個地方係俾妓女賣淫嘅場所。眼見兩邊房舍簡陋、污糟,有啲妓女甚至衣衫不整,靠係房門隔離。徐安記得王仁講過「炮寨」,冇錯,呢度一定係「炮寨」。

「係依度喇,入黎啦。」

徐安一入去,只覺得呢個地方根本唔係人住,除左張床,周圍咩都冇,想轉個身都有困難。

個女仔從床頭底下面拎出一個小樽,樽入面好似裝住啲野,但已經用左一半。佢將樽入面嘅野慢慢倒係手心,然後係徐安俾人打傷嘅位置輕輕力咁搽,徐安呢個時候先知樽入面裝住鐵打酒。

「你住係依度架?

點解你會帶住鐵打酒?

你成日俾人打?

你係做雞嘅?」

徐安問到最後一個問題,個女仔已經忍唔住喊。

徐安霎時間唔知點算好,唯有輕輕拍個女仔膊頭,同佢講:「好,好,我多口,我最多唔問啦,我最驚女人喊,唔好喊……乖……」

過左一陣,個女仔心情開始平復,回答徐安剛才問嘅野。

「係,我係做雞,但我想架咩?我都唔想。我都好想返去以前,有爸爸媽媽買冰糖葫蘆俾我食果陣,但唔得吖嘛,我有咩法子?爸爸俾個惡霸打死左,冇幾耐媽媽又患重病,我唔識字,咪諗住跟人落黎做妹仔賺錢囉,點知……」講到後尾果幾句,個女仔已經忍唔住再喊。

「咁講,即係你都係上面落黎?」徐安問。

「係。」

「哦,原來大家都係自己人。」

個女仔笑左一笑,繼續講:「黎到香港,我先知帶我落黎果個人係想賣我落火炕。我起初唔肯接客,妓院個鴇母就用棍打我,仲安排埋成班龜公除哂我啲衫,夾硬迫到我肯接客為止。」

徐安見佢身體不停咁震,於是握住佢隻手:「唔驚,唔驚,都過左去。」

「冇架,我咪改變自己囉。人地唔肯做嘅,我都照做。人地唔肯接嘅客,我照接。道友、洪門老大……邊種男人我未見識過。反正做得呢行,都唔係玉潔冰清,良家婦女啦,我有咩所謂?」

「唔……係呢?你點解會招惹到頭先班人?」

「我冇借佢地錢架!只係……上個月我唔肯係街度俾保護費個死差佬,條死差佬之後就日日搵啲黑道中人黎騷擾我,我就黎連妓女都冇得做喇,個個都怕事,唔敢出聲。」

「原來佢地有勾結,唔怪之得我叫警察都冇用啦。」

「係呢,你咁好人,你做拉車架?你叫咩名呀?」

「我叫徐安,你呢?」

「小紅,桃紅個紅。」

同處狹小嘅斗室,徐安係小紅嫵媚嘅眼神,睇到被迫嘅倔強。

小紅唔係「可憐」,因為「可憐」並唔足夠形容佢種種遭遇。小紅係「可愛」,一切摧殘、折磨都不過係為左成就呢種「可愛」。

徐安開始情不自禁親吻小紅身上每一道疤痕,小紅亦都樂意徐安咁做。大家總算係一個錯誤嘅時空、錯誤嘅命運、錯誤嘅相遇之下,做左一件各自認為啱嘅事。

 

 

 

(四)

徐安返到屋企門口,道門竟然冇鎖上,一陣陣低沉嘅飲泣聲從屋入面傳出黎,喊嘅人正係王仁。

「王仔,發生咩事?話俾我知,我幫你出頭。」徐安以為王仁又係碼頭俾管工恰。

「阿娟死左啦!阿娟死左啦!」王仁大嗌兩聲,跟住又再飲泣。

徐安知道老婆同個仔係王仁嘅生存動力,呢時呢刻嘅王仁內心一定好痛苦。佢於是嘗試安慰:「你老婆邊會無端端死呀?唔好亂信啲謠言,自己嚇自己先得架?」

「老陳講嘅野最可靠,唔會有錯。」

老陳正係當年話俾王仁聽阿娟有左小朋友果個親戚。王仁一直非常信任佢。

「咁……老陳有冇講你老婆點死?係邊度死?」徐安問。

「佢話阿娟係肺病死。一日最衰都係我,點解我咁冇用,寄錢寄得少,字又唔識多個,成日掛住開工,唔返上去,而家想見都冇得見喇,想見都冇得見喇,嗚……」

睇住王仁不斷自責,徐安突然覺得人生好無奈。小紅係個好女仔,但就無端端受咁多苦,被迫淪落風塵。王仁呢,明明係個忠忠直直嘅好老公、好老豆,偏偏而家老婆先行一步。「眾生皆苦」,呢句和尚成日講嘅說話,原來冇錯。

過左一陣,徐安再問:「老陳有冇話你個仔而家點?老母走左,佢會唔會好難生活?」

「老陳冇講啲咩,淨係叫我搵呢個人,佢話過往寄錢上去都係靠呢個人,我老婆死嘅消息都係呢個人講。」

徐安拎過紙條一睇,「畢片寅」,佢有種不祥嘅預感。

徐安知道自己今晚冇飯食,王仁都冇心情煮,唯有一個人行落街,睇下街邊有冇野可以頂肚。

一路行一路行,條路竟然有啲似曾相識,係日頭小紅扶住佢行果條路。只不過呢個時候,天已經好黑,街上面人影都唔多個。

難得前面有刺眼嘅燈光,徐安於是行快兩步,點知佢睇到啲唔應該睇到嘅野。

「老細,唔好咁啦,你好衰架!」一名少女身穿窄身高叉旗袍,將手輕放男人嘴前,正係小紅。

「我不嬲都咁衰架啦,我地唔衰,你邊有生意做?」

徐安一眼望去,大大話話有五、六個碼頭咕喱,鹹鹹濕濕咁望住小紅。頭先講野果位,一面鬍鬚同肥肉,身型肥胖,汗水不停從額頭流出。講野果陣,佢係咁用粗糙嘅手掌撫摸小紅個背脊同條腰,睇到徐安眼火爆。

冇幾耐,小紅察覺到徐安嘅身影,兩個人四目交投,但好快,小紅就再嬌嗲同果班咕喱佬講:「你地今晚想我陪邊個先?定係想一次過黎?」

「梗係一次過啦!小桃。」

「唔好,逐個逐個上好啲。」

「哈哈,你地話事。」小桃嫣然一笑。

小桃?真係小桃,唔係小紅?徐安覺得有啲難以自信,明明係相同嘅地點,相同嘅人,只係時間唔同,點解咩都會變哂?

「小紅,你記唔記得我,今日晏晝幫過你果位呢,徐安呀!」徐安嘗試喚醒小紅嘅記憶。

「你係邊個呀?我叫小桃。如果你想開心開心,搵第二晚啦。我冇時間。」

「小紅,唔好走。」

徐安嘗試拉住小紅嘅手,換黎係小紅一個輕蔑嘅眼神,好冰冷,好陌生。

徐安一直企係度,唔知點反應。發生過嘅事好似冇發生咁,相知過猶如陌路人,佢自出世以黎從未有過呢種感受,今日第一次係香港經歷到,好難受。

「號外號外,蘿蔔頭打到黎喇!號外號外,蘿蔔頭打到黎喇……」

正當徐安心不在焉,街上已經傳黎未來嘅警示。

 

 

 

(五)

「蘿蔔頭打到黎喇!蘿蔔頭打到黎喇!」

派號外嘅人嗌左差唔多成幾個月。

由最初冇人理,到而家個個人心惶惶,徐安開始發覺越黎越唔對路。特別係街上行嘅鬼佬鬼婆越黎越少,睇怕佢地都決定左返老家英國避一避。

王仁自從知道老婆死左之後,茶飯不思。因為擔心個仔係上面冇錢開飯,於是每個星期都會將大半人工交俾畢片寅。

「寅哥,我得一粒仔,你記住叫佢著多件衫,食多啲野。」王仁次次都會千叮萬囑。

「放心,你個仔行得走得,冇事架,有錢就冇事,信我。」

畢片寅一腔湖南鄉音,王仁有時不免懷疑呢條友信唔信得過。

但照計,老陳同自己識於微時,佢冇必要講大話呃自己。況且,個仔真係冇錢,有咩三長兩短,咁咪對唔住死鬼老婆。結果,幾唔相信都好,王仁仍然繼續俾錢。

日子一日一日咁過,號外派發次數亦都逐漸頻密。北平、天津、上海相繼陷落嘅消息,令到香港好多人唔知點算。

「蘿蔔頭會唔會真係打落黎架?」婦人甲問。

「唔知喎,但我聽人講,啲蘿蔔頭入左廣州城啦,我估好快打過黎。」婦人乙答。

「咁點算呀,聽講佢地冇人性,見男人就殺,見女人就姦,見有錢就搶。」

「唔好理咁多,快快趣拎哂啲錢,有咁遠走咁遠。」

唔好以為個個人都有條件走難,冇番咁上下錢,想走都唔係咁容易。

租屋俾徐安同王仁住嘅包租婆終於決定全家離開香港。徐安初時唔係幾滿意,但王仁一早就諗住返鄉下同個仔相認,當下亦都唔勉強。徐安突然覺得自己被遺棄,前路茫茫,唯有不停講「搞錯呀!搞錯呀!」

1941年12月8日清晨,日本陸軍戰機空襲啟德機場同埋空軍基地,掀開「香港保衛戰」序幕。五日之後,新界、九龍相繼失守,英軍退守港島。

徐安係街上踱步,佢已經好耐冇王仁嘅消息。

有人話王仁俾畢片寅殺左,啲血汗錢俾畢片寅偷哂。又有人話佢冇死,仲同埋個仔團聚。誇張啲嘅甚至講到佢老婆都未死。

不過都唔緊要囉,香港地咁大,無奇不有。

見到有人一齊拜緊啲咩野咁,徐安順便走過去湊熱鬧。

只見一個身穿綠色旗袍嘅熟悉身段,企係燒著左嘅香燭前面,默默禱告。

「小紅?你係小紅?」徐安問。

一張洗盡鉛華嘅面龐慢慢擰過黎,正係小紅。

「點解你會係度?你又黎拜神?」冇左輕蔑神態嘅小紅,就好似當初一樣隨和。

「呀……係囉,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吖嘛。尤其是而家咁嘅時勢。」

小紅冇即刻答佢。

過左一陣,小紅先細細聲講:「上次件事,對唔住。」

徐安本來唔記得左件事。當初係好介意,但諗諗下,小紅係妓女,妓女係咁對客人喎,鬼叫自己窮,冇得同小紅贖身咩?仲有,小桃可能係小紅個假名呢,自己咁介意做咩?

諗通之後,徐安就冇再胡思亂想,重新投入拉車工作。

估唔到蘿蔔頭入城在即,一對故人竟然久別重逢,呢次真係唔知應該開心定唔開心好?

「你……仲係果度做?」

「冇啦,執左,鴇母叫我地返鄉下,但我已經唔記得點返,自己一個人,好無助……」

徐安拍拍心口:「你唔介意嘅話,反正我又係一個人,不如你以後跟我啦。」

小紅望住蓬頭垢面嘅徐安講呢番說話,心入面都唔知好嬲定好笑。或者,大限將至,人根本就唔需要諗太多,學識珍惜眼前人就足夠。

一隻手卒之拖住另一隻手,菩薩像係戰爭陰霾之下化身證婚人。

 

 

 

(六)

日本佔據左香港三年零八個月。1945年8月30日,英國夏慤少將比國民政府司令張發奎搶先一步抵港,香港恢復英國統治。一年之後,香港總人口已經恢復戰前水平,百業興旺,所有野就好似發左場夢咁。

冇幾耐,中國大陸爆發內戰,國共兩黨火拼,導致大量上面嘅人逃難落黎香港。佢地好多逃到調景嶺一帶,自己搭起間棚屋就係度居住,港府亦都冇特登話唔俾。有啲同國民政府關係密切嘅,屋外甚至會插住支「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唔講仲以為呢度係中華民國管治。

隨住人越黎越多,教育需求越黎越大,好多新學校乘機創辦,其中一間叫做「香港社會局調景嶺營兒童學校」,即係後黎嘅「香港調景嶺中學」(簡稱「嶺中」)。

王念君年青時代走過日本仔,後黎1947年陪伴年老嘅媽媽落到黎香港。今年三十幾歲嘅佢,係「嶺中」任教中國語文。

「好,大家聽完<孟母三遷>嘅故事,覺得孟子個媽媽點樣?」念君每講完一課書,都會嘗試用問題啟發學生。

「我覺得佢好偉大,好似我媽媽咁。」一位女同學好雀躍咁回答。

「你媽媽邊有孟母咁偉大呀,孟母係聖人個媽媽喎,學識應該有返咁上下我估。」講野呢位男同學成日鍾意包拗頸,今次都唔例外。

念君望到課室右邊角落有位同學成堂冇反應,就問:「羅忠國,孟母俾你咩印象?」

羅忠國慢慢企起身,托一托厚厚嘅眼鏡,吐出幾個單字:「個……故……事……好……無……謂。」

「點解咁講呢?你可唔可以解釋一下?」念君突然感到異常興奮,佢知道呢個又係教學雙長嘅好時機。

「好簡單,以我自己為例,我屋企隔離咪有人磨鏡片,有人賣生果,有人斬豬肉,但我都好俾心機讀書,媽媽從來唔駛搬黎搬去。咁你話孟母係咪攞苦黎辛呢,阿 sir?」

一個中一學生能夠講野咁頭頭是道,念君一路聽,一路忍唔住點頭,以示嘉許。

其他同學見到羅忠國咁回答,亦都對呢個成日唔出聲嘅同學刮目相看。

小息終於到喇,全班同學去到操場玩,有啲踢毽,有喲玩「伏匿匿」,有啲一齊傾計。唯獨是羅忠國,竟然坐係長櫈上面,聚精會神咁睇書。

王念君啱啱好要當值,見到羅忠國睇緊書,於是就上前搭訕:「咿,呢本係咩書黎?」

羅忠國將書一舉,念君霎時嚇左一跳,書名叫做《共產黨宣言》,譯者係陳望道。

「呢本書你點得返黎架?」

「表哥借俾我。我睇睇下覺得好好睇,就一直睇落去。」

王念君係大陸生活嘅時候,曾經聽過「中國共產黨」五個字。咩「朱毛」呀、「蔣匪」呀,成日都會係啲傳單見到。當時媽媽成日警告:「千祈唔好識共產黨啲人,唔係俾人捉去槍斃都未天光」,念君從此就冇再理共產黨,只係默默讀中國傳統經典,母子兩人一齊過住清苦嘅日子。

眼見學生讀得津津有味,王念君心生好奇,問:「可唔可以借我睇下?」

「可以。」

讀到「一切過去社會底歷史,都是階級爭鬥底歷史」、「要達到我們的目的,只有打破一切現社會的狀況,叫那班權力階級在共產的革命面前發抖啊!無產階級所失的不過是他們的鎖練,得到的是全世界」,念君不自覺震左一震。

「忠國,你覺得階級鬥爭真係咁重要?社會現狀一定唔公平,要全部打爛哂?」念君好認真咁問。

「係,一定要階級鬥爭,咁先可以建造更好嘅社會。仲有,要趕走啲死鬼佬,唔可以再俾佢地恰我地中國人。」

睇到忠國扼緊哂拳頭,咬哂齒,切哂齒,念君感到憂心忡忡。

 

 

 

(七)

忙左成日,念君終於返到屋企。

「過黎,裝柱香俾你老豆。」一把老邁得黎而鏗鏘嘅聲音,正係念君媽媽。

念君拎起支香,拜左兩拜,插好。念君媽媽隨即感慨起上黎:「當年你老豆衰在死好心,擔心我地兩母子係上面冇啖好食,特登託人寄啲錢上黎,點知遇著條老千,呃哂佢啲錢不特止,仲要埋佢條命,好彩之後…….」

「老媽子,都過去左囉,唔好放係心上啦。我相信老豆在天之靈都想我地開開心心。」念君見媽媽老淚縱橫,柔聲安慰。

「念君,你真係大個仔啦。老媽子我冇咩寄望,只希望你以後生生性性,出人頭地,做個好人,唔好呃呃騙騙。老媽子就開心囉。」

「收到,母親大人。」

眼見媽媽背脊微彎,頭上滿佈銀絲,念君感到既無奈,又唏噓。佢唔知媽媽後生果陣有幾咁天姿國色。佢剩係知道,自出生以來,媽媽一直都好堅強,好捱得,好鍾意幫人。仲有,好掛住落左去香港打工一去冇回頭嘅爸爸。

太陽徐徐升起,代表新一天已經來臨。念君如常七點半返到學校,行近操場,一群學生竟然聚集左係度,好似拗緊啲野咁。

「琪琪,你呢種講法係唔啱架。潘sir無緣無故敲明仔個頭,做得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地隨時成為下一個受害者!」男同學七情上面,好似自己就係受害者咁。

「都係果句,潘sir係阿sir,更何況明仔訓覺在先,我唔覺得潘sir有做錯。」琪琪反駁,念君認得佢係自己班中經常發言嘅女同學。

「說話唔係咁講呀,阿sir大哂?做錯野當冇件事?訓覺之嘛,使唔使敲醒人呀?痛架!」「包拗頸」終於出場。

「你又唔係明仔,你點知到痛喎!」

「忠國,你點睇?」

念君驚訝羅忠國竟然係度,只見佢側一側頭,托一托眼鏡,然後好用力咁吐出每個字:「關鍵係『學生訓覺,老師有冇需要敲學生個頭迫佢醒?』,同埋『老師究竟有冇權去敲學生個頭?』我個人覺得,老師冇需要,亦都冇權,我地要反抗!」

最尾「我地要反抗」五個大字特別響亮,念君聽得好清楚。佢擔心件事再發展會搞到好嚴重,於是就扮哂輕鬆,加把口:「潘sir敲學生個頭好平常架,冇你地講到咁大件事,隔離班佢都係咁做。」

「嗱,係咪呀,王sir都話係小事。」琪琪第一時間搶閘附和。

「咁仲衰,原來潘sir有前科,我地更加唔可以姑息佢。」

「冇錯,唔可以姑息。」

念君發覺自己越幫越忙,於是嘗試請忠國幫幫手:「忠國,你講句公道說話!」

「我諗潘sir都需要交代一下,否則我地做學生係唔會心服。」忠國義正詞嚴回答。

操場學生慢慢增加,「包拗頸」突然走去自己班,號召受害人吳明同幾十個人,向教員室方向前進。

羅忠國呢個時候亦都拎起書包,加入聲討潘sir嘅行列。

「喂,喂,你地唔好亂黎呀!你地唔好亂黎呀!」念君不停呼叫,但就係阻止唔到隊伍。

「潘sir為人師表,竟然欺負我地學生,我地學校唔需要呢啲咁嘅老師!」

「係,正一人渣,我都俾佢罰過抄書!」

「唔好再係入面喇,快快趣出黎交代。」

教員室出面你一言我一語,嘈到拆天。

琪琪明白事實真相,吳明係因為上堂訓覺,潘sir先整蠱佢敲下佢個頭,咩「正一人渣」,根本唔可以用咁嘅字眼侮辱潘sir。但群情洶湧,又可以點樣?「你地唔好咁啦,唔好再咁啦,唔好啦,好冇呀,嗚……」琪琪卒之頂唔順,情緒崩潰。

念君睇住事件發展到咁,覺得好恐怖。佢始終唔明白,天資聰敏嘅羅忠國,點解會選擇加入聲討潘sir。係因為年青人反叛?係同輩鼓動?定係……《共產黨宣言》?

「你地嘈夠未,依度係學校,要守校規,全部同我落去!」

突然校長一聲叱喝,令到個個都啞口無言,死死氣落返去操場。念君素來聽聞曹校長好有威嚴,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升旗儀式如常進行,但「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背後,隱約流露出學生心心不忿嘅眼神。

 

 

 

(八)

自從聲討潘sir事件發生之後,王念君好想認真了解下搞事果幾位學生。佢於是揀左個星期六,去果幾位學生屋企做家訪。咁啱得咁蹺,果幾位學生竟然住埋一齊,大家係隔離鄰舍。

星期六早上,風和日麗,正當念君搵緊路嘅時候,聽到遠處傳黎一陣叫賣聲。

「好靚嘅毛巾呀,埋黎睇埋黎揀。」叫賣少年原來係「包拗頸」。

「喂,後生仔,你唔好搵我地老襯喎,咁嘅貨色都叫靚?」有個老人睇過啲毛巾,唔太啱心水。

「包拗頸」果然名不虛傳,當下機關槍咁辯駁:「咩野唔靚呀,我呢度啲毛巾條條都唔係沙頭角村長個女 (你愛) 黎架,而且包保襟用。你唔信呀,買一條返屋企試下咪知囉。我份人好均真,你用得到好,再黎入貨。我計平啲你又點話吖。」

念君見「包拗頸」一口氣講哂,完全冇口窒,心裡面暗暗佩服,原來呢個反斗星都唔係一無是處。

只見果位老人不停點頭:「後生仔,你口才咁叻,我就幫你買三條,俾我自己、伯爺婆同個女用,你唔好呃我喎,揀條靚啲俾我噃。」

「冇問題,冇問題。」

「包拗頸」聚精會神做野個樣,念君係學校從未見過。或者,小販檔先係佢表現自己嘅舞台。

念君本來打算上前同「包拗頸」打招呼,點知檔口隔離坐住兩個人。一個年紀大約三十幾歲,著住一件白色底衫、一條短褲,指手劃腳好似講緊大道理咁。另一個十零歲,正係羅忠國。

「忠國,你記住,任何有權有勢嘅人,佢地果種囂張同不可一世,唔係佢地想,係佢地所屬階級決定。啲有錢佬如是,你學校啲老師都係。

要令佢地改變,唯有起黎反抗,冇第二種辦法。被壓迫嘅人團結一致,反抗壓迫,呢個就係共產主義。」

羅忠國一路聽,一路好似唔係幾明。

念君諗起忠國曾經講過,《共產黨宣言》係佢表哥借俾佢,咁眼前呢位一定係佢表哥喇。估唔到用書本荼毒之餘,仲要親自口授,唔怪之得忠國想法咁偏激。

突然,一群穿著制服嘅差佬走過黎,大聲呼喝:「喂,邊個俾你地擺檔架?」

「呢個檔口係我媽媽,媽媽腳痛唔舒服,我做仔幫佢手。」「包拗頸」孝順嘅表現,贏得街坊稱讚。

「咁你媽媽有冇俾保護費?」

「保護費?咩黎?」

「包拗頸」始終後生,唔明白大人世界有幾咁複雜,幾咁污穢。差佬聽到佢唔知「保護費」係咩,咬定呢條友仔係度玩野,於是忿忿不平咁講:「保護費都唔識就學人擺檔?手足,拆佢檔口,充公佢啲貨,睇下佢知唔知咩係保護費!」

「包拗頸」見班差佬拆自己檔口,自己又做唔到啲咩,心急起上黎,一拳就打落其中一個差佬身上。

「死靚仔,打你老子我!」差佬揮腳一踢,「包拗頸」當堂跌低。

街坊們目擊成件事發生,大家都打算幫手,就係欠一個領頭人。

呢個時候,忠國表哥卒之開聲:「各位,唔通大家要睇住一個孝順嘅後生仔,俾班殖民地走狗打死?你地唔幫手吖嘛,我幫!」踏步上前,一拳打向其中一個差佬塊面。

街坊見有人郁手,心理包袱霎時放下,於是個個勇武起黎,有啲保護住個檔口,有啲追打差佬,逼佢地走。最後,差佬知道自己唔夠打,落荒而逃。

「表哥,我明啦,我明你剛才講嘅野喇。遇到壓迫就要反抗到底,好似頭先你地咁,係咪呀?」羅忠國望住街坊將差佬打走,恍然大悟。

「冇錯,共產主義就係犀利到連差佬都要驚!」

街坊們聽到,都哈哈大笑。

念君逐漸了解到羅忠國佢地點解會聲討潘sir。潘sir係佢地心目中,成為左壓迫者、不可一世當權者嘅替身。聲討潘sir等同反抗壓迫,咁點解唔可以做?

念君好想同佢地講,唔係所有權貴都恃勢凌人,都應該被打倒,但佢地會聽嘛?無力感籠罩之下,念君呆呆咁企左係度。

 

 

 

(九)

羅忠國係「嶺中」讀到中二,就轉到香島中學。

香島中學由甘偉光、楊夷、朱治平等人係1946年創辦。第一任校長盧動係中國共產黨黨員。校牆上面「香島中學」四個大字,出自親共文人郭沫若手筆。總之,成間學校屬於傳統左派學校。

忠國最後一日係「嶺中」渡過,手上罕有咁冇拎住本書,而係獨自坐係樹下一角,好似滿懷心事咁。

念君早就知道忠國轉校嘅消息,但佢始終唔明白忠國點解會有咁嘅決定,見忠國一個人坐係度,念君於是上前了解。

「忠國,下學年你會去香島果邊讀書?」念君問。

忠國一如以往,慢慢吐出「係」字。

「呢個決定係你自己嘅意思,定爸爸媽媽意思?」

忠國諗左一陣,回答:「係我……自己意思。」

念君見忠國支吾以對,認為事情唔係咁簡單,乘機再問:「忠國,你覺得香島有咩咁好?可唔可以講俾我聽?等我了解下人地學校嘛。」

只見忠國突然顯得唔耐煩,心情煩躁咁話:「我覺得間野好咪好囉,駛鬼知佢好啲咩!」講完之後,就急步走左開去。

念君兩年黎從未見過忠國咁樣發脾氣,忠國一定隱瞞住啲野。佢嘗試去忠國屋企了解成件事,爸爸媽媽搵唔到,只搵到忠國嘅表哥。

「佢自己決定,你有心啦。」

「我唔覺得有問題喎,佢想去果度讀咪去囉,最緊要佢鍾意。」

「喂,老師,你問呢樣問果樣,其實你地學校係咪缺人,想阿國留返係度讀,你個飯碗可以保得住?係唔怕直接開聲,唔好轉彎抹角!」

念君心諗,呢個人簡直不可理喻。同佢平心靜氣講忠國未必想轉校,佢竟然話返自己想保住飯碗先咁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聰敏嘅忠國長期要同呢種小人生活,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前途邊會好?

自從忠國離開「嶺中」,念君就再聯絡唔到佢,聽聞佢成家搬左屋。

又隨住時間一日一日過去,念君轉眼就係「嶺中」教左十一年書。1967年正係佢教書生涯第十二個年頭。

忠國轉去香島中學讀書,好多野都唔太適應。朝早唔再升「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唔再唱「三民主義,吾黨所宗」,同學亦都好多「生保」面口。老師上堂不時講馬恩列史,但就偏偏唔鼓勵學生問問題。

放學之後,部份同學會聯群結隊去「學友社」參加興趣班,部份同學甚至會用筆名寫文章批判國民黨,批判港英政府。

忠國同「學友社」創辦人司徒華有一面之緣,並且寫過幾篇文章鬧港英打壓華人。不過,當佢撰文讚揚柏立基某啲德政而遭到其他作者口誅筆伐,佢開始對呢班共產主義信徒起疑。

忠國中學畢業之後,入左一間工廠打工,冇幾耐仲搬埋出去,唔再同表哥一齊住。

1967年4月,新蒲崗大有街嘅香港人造花廠分廠發生勞資糾紛,事件越鬧越大。忠國表哥呢個時候係「港九工會聯合會」成員,跟楊光等人同屬一夥,佢慫恿忠國起黎奪港英政府嘅權,忠國顧左右而言他。

 

 

 

(十)

「忠國,你信我,今次我地一定能夠係香港實現共產主義,趕走班白皮豬,解放所有同胞!」忠國表哥慷慨激昂咁講。

忠國搖搖頭,唔太認同:「港英近年已經改善左唔少施政。仲有,呢度啲人根本冇要求過我地解放佢。表哥,收手啦!」

「收手?你叫我收手?羅忠國,以前讀《共產黨宣言》嘅你去左邊?哦,我明喇,出黎做野,身上有幾個臭錢,而家學埋香港人啲自私、怕死作風,唔怪之得你要搬出黎住,你就係驚我篤爆你,係咪吖?」表哥請求不遂,竟然發難。

「你仲好講,邊個當初夾硬將我轉去香島呀?邊個搞到我中學生涯冇同學,冇朋友呀?我好掛住琪琪同明仔,邊個搞到我見唔返佢地?」忠國將呢份抑鬱收埋左好多年,今日終於可以一次過爆發。

忠國表哥辯駁:「哈,你都幾好笑,我特登拎野黎煩?我見你俾人操縱而自己唔知,又應承過你死鬼老母要照顧你,我先安排你轉校。香島好差咩?你咪畢到業,做到野,我有咩做錯?」

忠國唔想回應表哥一連串謬論,反正回應都無補於事。俾人操縱?難道係屋企哼「三民主義,吾黨所宗」就等於被操縱?香島本身唔差,但唔適應就唔適應,即係轉錯學校,邊有得死雞撐飯蓋?

「一句到尾,你支唔支持我地反港英?」

「唔支持!」

忠國自細對表哥言聽計從。認識共產主義,表哥影響尤其深刻。不過,自轉錯校事件發生,加上被左派作家圍剿嘅經歷,忠國開始懷疑表哥好多做法其實係一意孤行,佢亦都唔再相信表哥啲所謂「同志」,認為「同志」全部情緒掩蓋理智。

忠國總算自己做出一個正確嘅選擇,但咁並無阻其他「左仔」反英抗暴。

5月16日,「港九各界同胞反對港英迫害鬥爭委員會」(簡稱鬥委會) 成立,楊光出任主任委員。翌日,17名鬥委會代表踩上港督府,一眾「左仔」係港督府門外揮動《毛語錄》,高叫「紅燒白皮豬,生炒黃皮狗」,成個運動進入高潮。

5月底至6月,街上出現最多「左仔」被打傷、射殺嘅情況。去到7月10日,周恩來傳達毛澤東指示:對香港「不動武」。「左仔」頓失靠山,港英又不斷將鎮壓手段升級,卒之,部份「左仔」把心一橫,係左派學校嘅實驗室自製「土製菠蘿」,預備反擊。其中一個正係忠國個表哥。

「土製菠蘿」後黎係北角炸死一對小姊弟,民情隨即逆轉。一批批「左仔」被拘捕,關押係摩星嶺白屋。忠國表哥據說係放置「土製菠蘿」嘅時候俾差佬發現,旋即逮捕。

當時,收音機已經普及,忠國日日聽到有學生被打、工人被捕,連佢最鍾意、鬧「左仔」「無恥無良、低能邋遢,下流賤格」嘅商台主持林彬,都俾「左仔」縱火燒死。霎時間,佢覺得好後悔。

「我一開始就唔應該相信共產主義。」忠國喃喃自語。

 

 

 

(十一)

距離「六七暴動」發生已經47年,2014年9月28日晚上嘅夏慤道,催淚彈果種難聞氣味再次充斥。但係,今次唔係對付「左仔」,而係對付手無寸鐵、爭取真普選嘅普羅市民。港英政府早係97年已經被拔喉斷氣,而家香港人新宗主係中國共產黨,當年「六七暴動」幕後煽動者。

歲月催人老,羅忠國經歷過1984年中英前途談判、1989年150萬人上街聲援北京學生、1997年主權移交、2003七一大遊行、2012反國教事件,至今已經垂垂老矣,將近70歲。

928當日,頭髮斑白嘅忠國正身處夏慤道,見到差佬係咁向啲抗爭者噴胡椒噴霧,忠國非常忿怒:

「你地班後生有冇腦架,好做唔做做共產黨隻狗?仲要對付平民?佢地又冇武器,你地駛咩咁大陣仗呀?與民為敵,冇好下場呀你地!」

點知講到「你地」兩個字,一名死差佬當住忠國面噴胡椒噴霧。忠國去年開始,關節長期發炎。就係即將被噴中跌低果下,有個後生仔拎住把黃遮,擋係忠國前面,講:「伯伯,小心,佢地唔係人咁品,你不如去果邊抖下,果邊安全啲。」

忠國慢慢行出去,回頭望個後生仔點樣,只見佢用力擋住啲胡椒。其實,唔只果位後生仔,周圍好多人都努力開住遮,擋住差佬嘅胡椒。去到5點58分左右,差佬發覺驅散唔到抗爭者,於是出動防暴隊向群眾施放催淚彈。爆炸聲響徹金鐘,夏慤道旋即煙霧彌漫,好多人因為吸入催淚氣體而感到唔舒服,眼部刺痛同不停流眼水。

忠國見頭先幫自己果位後生仔好似食左枚催淚彈,走過去扶個後生仔去救護站。

「死差佬,冇人性,我地做錯啲咩!我地做錯啲咩!」

後生仔滿腔牢騷,勾起忠國諗返以前係「城市論壇」講過嘅說話:「我唔明呀,共產黨係殺人政權,六七年又搞到咁多屋企家破人亡,點解英國佬仲要將香港俾返大陸?香港人做錯啲咩!香港人做錯啲咩!」

事過境遷,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睇透哂,點知親身面對差佬咁樣對待,一面倒幫個屠夫政權打壓市民,果團火仍然仲係度。

冇幾耐,成副武裝嘅防暴隊,手持AR-15自動步槍同雷明登散彈槍,指向示威者頭部。有一個中年婦人跪係地下,雙手緊握,不斷哀求防暴隊唔好開槍殺人,換黎係防暴隊用槍指嚇。

「聽講 689 已經決定係呢幾小時開槍解決。」

「吓,咁咪即係六四重演?點算呀,好多地鐵同巴士站封左,走唔到喎,我唔想死呀!」

「驚都冇用,諗方法出左金鐘再算。」

抗爭者你一言我一語,忠國全部聽在耳裡。

忠國實在難掩內心怒火,「死就死啦,死就一世,唔死大半世」,竟然走去班防暴隊面前,指住佢地大鬧:

「你地呢班仲係唔係人呀!槍用黎殺平民架咩?清醒吓啦!你阿叔我後生夠迷信共產主義啦,我表哥就係俾班死『左仔』累死,做左政治犯,搞到冇哂前途嘅!你地班上司個個都係死『左仔』,我唔怕講!共產黨咩黎呀?咁多年仲唔清楚?你地以為幫左佢,佢會多謝你?唔會架!一權鬥、換人,你地冚唪唥都要被清算!與民為敵值唔值得,諗清楚啲啦!」

忠國越講越激動,但防暴隊完全唔理佢,時不時用槍指住佢個頭。

隨住大批大批市民前黎聲援,防暴隊突然向後退,只係繼續發射催淚彈驅趕。忠國從周圍人群嘅面容,睇到悲憤,但亦都睇到希望。

 

 

 

(十二)

928令到好多係海外成長嘅香港人後代再次關注返香港。

徐知曉,24歲,係美國做緊傳媒行業。聽聞香港發生大事,佢二話不說,飛過黎香港。呢個時候,佔領行動已經擴及旺角、銅鑼灣,所謂「遍地開花」。知曉決定挑戰高難度,去成日有衝突發生嘅旺角,報導第一手資訊。

同金鐘集會、唱歌唔一樣,係旺角嘅人無時無刻都要應付「藍絲帶」同土共滋擾。

知曉落左黎幾日,發覺有兩位老人家,幾乎日日都坐係佔領區。一個面上滿佈皺紋,頭髮全白,但身上依然穿著一件整齊嘅白色恤衫,一條米黃色西褲。另一個較為後生少少,頭髮斑白,身穿圓領T恤同短褲。每當「藍絲帶」、土共黎踩場,佢地總係一馬當先,上前鬧班友仔「卑鄙無恥,下流賤格」。其他年輕抗爭者見佢地咁老仲咁有火,都好欣賞佢地。

呢一日,知曉又見到兩位老人家,佢地好似係度回憶緊往事。

「阿sir,你覺得我地咁樣坐落去,會唔會贏?」羅忠國問。

王念君一臉愁容,表示:「忠國,你最熟悉共產黨,共產黨會唔會讓步,你應該好清楚啦。」

「不過坐過始終比唔表態好!」兩個人不約而同講出呢一句,大家相視一笑。

忠國突然記得中一果陣讀過《孟子》「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當下問念君:「阿sir,呢條咁嘅689,都算係『獨夫』中嘅極品囉?」

念君嘆左口氣:「『少年不識愁滋味』,當年我教呢句果陣,都未見過有人咁仆街。而家見到,唉,『獨夫』真係害人不淺,唔怪之得聖人都會發火,話要殺左呢啲人。」

忠國點點頭,非常認同。佢本來諗住今世都見唔返呢位昔日嘅良師,點知一場928,竟然令到大家有機會係旺角重遇。最估唔到係,舊日謙謙君子,今日選擇支持勇武,支持市井。邊個話每個人嘅思想都被打上階級烙印架?王念君就係反例。

「兩位伯伯,傾咩野傾到咁開心呀?」一名少女走過黎,正係知曉。

「妹妹仔,你又黎做採訪呀,真係有心囉。」忠國笑笑口。

「比起你地兩個,我做嘅野真係好濕碎,都係放下啲消息上網,等外面嘅人繼續關注件事。」

「咁仲唔勁?你個角色好緊要,多啲外國人知道香港人俾緊共產黨恰,我地勝算又會多一分。係咪咁講呀,忠國?」

「梗係,好緊要。」

念君素來善於觀人,見知曉講廣東話口音唔係幾純正,就問:「小妹妹,你係咪ABC?」

知曉非常驚訝,於是和盤托出自己身世:「係呀,伯伯,我係美國出世,係美國長大。不過呢,我爸爸媽媽係香港人,佢地堅持我要學識講廣東話,寫繁體字。而家我兩方面嘅水準都唔差架,哈哈。」

念君聽到,感到好鼓舞,連聲讚好。

其實,香港唔只係一塊土地,佢仲盛載住一套文化、價值觀同歸屬感。港人旅居海外,將自己承受果套野原原本本教俾下一代,下一代即使係外國出世、長大,佢地何嘗唔關心香港,唔係香港人?相反,係香港土生土長,但一味支持中共迫害自己人,呢啲唔通仲算係香港人?

知曉講到興起,繼續唔停口:「我聽爸爸講呢,佢爸爸……即係我阿爺好威水架,日本仔就黎打輸仗喎,我阿爺見人地瘋狂換軍票,佢調返轉,不斷將軍票換港紙。結果,佢就咁樣有錢左。」

「哦,原來你爺爺咁早就係香港住。果時我仲係大陸乍,未曾落黎。」

「我未出世添噃。」

「仲有仲有,伯伯,我爸爸話我嫲嫲化起妝上黎好靚,我爺爺花左好多時間先追到佢。」

念君、忠國一個醉心作育英才,一個半生沉迷共產理想,兩個最尾都係孤家寡人,未曾認真試過追女仔。聽知曉講上一代嘅愛情史講到眉飛色舞,兩個人不禁覺得既新鮮,又有趣。

唔經唔覺,佔領持續左兩個幾月。旺角、金鐘兩邊開始鬼打鬼,一邊話要升級,一邊就堅持要用非暴力手法迫政府讓步。

念君同忠國望住大好形勢慢慢變壞,知道再做唔到啲咩。12月11日,兩老拖住疲乏嘅身軀去到金鐘,坐係度以表示最後抗議。差佬開始清場,兩老卒之被抬上警車。

徐知曉望住警車上兩老揮手叫自己走,忍唔住痛哭起黎。

 

 

 

(十三)

自從各佔領區俾差佬清場之後,一切回復正常,彷彿佔領行動從未發生過。

2015年5月16日,前鬥委會領導楊光逝世,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代表特區政府表示深切哀悼:「多年黎佢積極參與香港工運,對勞工福利有突出建樹。佢長期為廣大基層服務,貢獻實在良多。」林彬被縱火燒死,北角小姊弟被「土製菠蘿」炸死,好似被人遺忘左咁。

7月1日,有份係928當晚叫防暴隊用槍指嚇示威者嘅「禿鷹」曾偉雄,仲獲特區政府頒授大紫荊勳章,光榮引退。

念君自從佔領結束,身體越黎越多病痛。2016年初,佢終於捱唔住,撒手人寰。

徐知曉返返美國,聽講開左個專門評論香港時政嘅網台節目,最近甚至經常鼓吹「港獨」。

至於羅忠國,冇人知道佢下落。有啲話佢癡左線,係街上面自言自語。有啲話佢自殺死。有啲話佢同知曉一齊離開香港。

中聯辦主任張曉明話:「太陽照常升起」,真係照常?

高人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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