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青年問題——於2017年重看彭浩翔《A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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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浩翔電影《AV》劇情把03、04年間,大學生對於前途就業的無力感,政府推出青少年創業貨款計劃和對於AV女優憧憬想像,串成一個幾位青年借政府貸款去拍成人電影的故事。當中令人介懷的是彭浩翔是站在甚麼位置跟觀眾說話。在《2005香港電影回顧》收錄了兩篇評論《AV》的文章,不約而同指出彭浩翔只不過假裝青春故事來道出適應社會規則的必要。

朗天早在〈香港性及香港精神〉以「聰明導演」來總結了彭氏作風取巧,擅長掌握「時代感性」,[1]指彭氏電影的劇情本身大有順手拈來之意,很多細節都是媚俗效果多於劇情考慮。值得注意的是,在彭浩翔電影種種浮光掠影,會否有一些遺留的細節值得關注:如電影中幾位主角梁志安(周俊輝飾)、Jason(黃又南飾)、膠布(曾國祥飾)、阿肥(周振輝飾)等人的表現,在今青年術語即是hea或頹廢。

邵家臻在其著作《時代廢青》中不斷提醒我們,[2]「青年」只不過是一個概念,若不深究背後是誰操作、定義和其立場,恐怕「青年」最後只模糊為各種論述中不同的觀念。把邵家臻的說法套用電影角色之中,彭浩翔在編寫一眾主角種種狀態背後,究竟是設定他們對社會是抱著對抗、接受、還是飄浮不定的態度?

從膠布和阿肥兩角我們是找不到著力點,前者只是一個插科打諢的小丑,不斷為劇情提供笑料,無論是開場講述的性經驗、中段模仿《疤面煞星》中吸食毒品、無端端在男廁中搞兄弟結拜等,都只為博人一笑;後者則是尋常朋友堆中的下把位,總是被人奚落和嘲笑。

相比之下,梁志安和Jason則較為立體,在《2005香港電影回顧》中提對《AV》的批評,其中一點是針對梁志安一角的前後轉變,正是引證彭浩翔是站在大人的角度,到頭來要年青人順應接受社會收編的證據。要斟酌的是梁志安在劇情末段的表現,他是否就肯定了商業社會的價值?

電影中梁志安先後兩次面對同一條問題——「點解我地公司需要你?」這條問題曖昧的地方,在於介乎情感歸屬(如對工作的熱情)與工作能力(如溝通技巧、團體合作)之間,兩者並無定案。梁志安第一次不能回答,從情感上固然難以看見他對工作抱有熱誠;能力上他一直認定課堂中學習的知識,在將來工作上是毫無用處,所以不能從中找到答案。

直至他在籌組拍攝AV的過程中,有一種學以致用的錯覺,以為社會是一個用心就會玩得好的遊戲,但膠布對他反省的回應卻是「錦衣夜行」的感慨,梁便問他「做咩講野咁文縐縐」,膠布就回答「無阿!見你突然咁感情所以配合番你咋!」原來梁志安整段反省在同輩人聽起來只是「忽然感性」。

與其說這一節給予觀眾主角最後向社會價值觀投誠的感覺,反過來看這只不過是一種滑稽感。邵家臻《廢青救地球》提到惡搞文化描述,指對某一主題加以改造顛覆,從中傳達不同或相反的訊息。[3]梁志安的感慨只是把將一班青年人籌錢拍成人電影,置換商業世界語言變成「搞concept、集資、上市、分拆股份給小股東,而語調卻是扮作很認真去做一件事的感覺。

無論是梁志安在申請貨款時論述「歷史性大時代」跟賣雞蛋仔的關係,將保釣運動跟「睇女」比對,還是把外國民權運動與「八千八百元實踐夢想」掛勾,都是把嚴肅和戲謔放在一個對等位置,藉此產生一種不協調感,認真中隱藏著無厘頭。結局亦指出他在面試中,面對正經嚴肅的鐘景輝,將會講述這段頗令人難以相信的狂歡經歷。到最後梁志安沒有完全放棄他這種調侃的態度,只是他能夠在大人面前將故事表達得動聽一點。

反觀Jason,在〈彭浩翔電影的類型特色及在合拍語境下的生存〉有一節提到,《AV》作為一部典型的性喜劇,最後必須帶出「成長」的主題。[4]但觀乎四位主角,真正達到主題的,就只有Jason一個。他的成長除了是結局道出天宮真奈美欺騙他的感情外,還有他明白到有些事情是不能夠猜拳來決定,即是否定了他那一部相信可以改變巴勒斯坦問題的「分歧終端機」。

縱觀四位主角「成長」經過,膠布只是多了一段性體驗,阿肥可以告別處男,梁志安看似明白到社會遊戲的玩法,唯獨Jason一角是失落大於得著,無論是感情上,還是信念上。然而,彭浩翔始終對每一個角色著墨不深,四人在電影的中得失感悟,是為了切合性喜劇的劇情功能(必須成長)多過主題上的探討,電影延擱了很多問題,如電影中念茲在茲的社會遊戲,是不是單純的商業邏輯就可以完全解釋?「分歧終端機」的信念,代表的是對世情童真還是諷刺?所有問題,在早已洞悉主角們把戲的經理人口中一句對白,就總結了彭浩翔心底裡對年青人的印象和觀念。

[1] 朗天:〈香港性及香港類神〉,《香港有我——主體性與香港電影》,文化工房,2014年,頁66。
[2] 邵家臻:〈在普洛克拉斯堤之床上的青年研〉,《時代廢青》,圓桌文化,2015年,頁21。
[3] 邵家臻:〈高登作為廢青:香港文化嘉年華〉,《廢青救地球》,圓桌文化,2015年,頁51。
[4] 澤秋:〈彭浩翔電影的類型特色及在合拍語境下的生存〉,《今天》2012年冬季號,頁12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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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

喜愛江戶川亂步的世界,充滿無所事事和獵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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