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病系列二:厭食症

cc photo by flickr user Benjamin Wat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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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厭食症和暴食症有甚麼分別?」我不經意提到昨天催吐過,夏向好奇地問。
「其實⋯⋯」我撅著嘴望上天花板,想了一想,然後低頭堅定地望著他說:「差不多一樣。」
「根據定義,暴食厭食患者都是被混亂的飲食模式主宰生活。厭食者可以暴食後催吐,暴食者可以厭食後餓自己好幾天作懲罰,所以⋯⋯沒有甚麼分別。但錯誤飲食模式加上過輕的體重就算厭食症。」我不需要從腦海中翻出記憶就能解釋得頭頭是道。
「哦,聽起來還真的蠻瘋。」 他不以為然,重新戴上耳機。我覺得有點受傷,呆住了好一會兒,才懂得拿出手機裝作沒事。

走出巴士,學校正門的大鐘顯示八點十五十分,離課堂開始還有三十分鐘。
「喂!」突然有人猛力拍了拍我的肩,原來是斑上的幾個女生,最活潑的小花一邊搭著我肩膀,一邊蹦蹦跳跳的走著。
「是你們喔。」夏向說。先是幾句寒暄,一伙人開始談及班內的八卦,笑聲此起彼落。我沒有吭聲,又不想顯得生人勿近,每次聽到他們的笑聲,我就跟著乾笑兩聲。

我低下頭,心裡有點納悶,拿出手機亂按。我早看完Facebook跟whatsapp的通知,卻再按進去一遍,沒新信息,又回到主畫面。我不習慣跟不熟稔的人說話,應該說,熟稔的人從來不存在。人們說要成為朋友必先打破隔膜,至少不能相敬如賓,可我就是跨不過去。

跨不過去跟其他人之間的牆。大夥兒在旁笑得開懷,我不知道該幹嘛,把手機按回主畫面再按到facebook,重複再重複,像個多餘的透明人。我跟他們格格不入,能讓我信任的只有夏向一人。

或許因為跟他識於微時,於那一切傷害之前,之後我再無法靠近任何人。
「我要先到社團拿東西,待會見。」他邊揮手邊走遠。

我開始手心出汗,我不希望我的世界永遠只有夏向一人,卻不懂如何開展新關係。萬一他們不喜歡我,我會被遺棄嗎?像那次一樣被狠狠地撇下。
「我們一起去吃早餐吧。」小花拉拉我的馬尾。

「好啊。」我裝作爽快,手心的汗水卻出賣了我的不安和焦慮。
我在自助形式的早餐吧面前來回跛步,焦慮感頂著喉嚨,我吃不下。
但甚麼都不吃會很奇怪嗎?還是吃一點好了。

豆腐吃一磚會太多嗎?那沙律上面的醬汁好像很油膩,我把它放回架子上。好像太少了,還是拿碗飯。這碗飯不吃完會很奇怪嗎?目測有二百卡路里,那太多,我只能吃一半。

我慢動作坐下,因為屁股沒有脂肪,每次坐下骨頭總傳來刺痛。
「你⋯⋯夠嗎?你已經很瘦了。」 小花疑惑地看著我面前的食物。
「這已經很多了。」我心想。
「夠啦,今早吃了一點,現在還飽著呢。」我又隨意編了個謊言。身上的細碼襯衣緩緩滑下,我趁她們跟我說話時沒留神急忙拉拉衣領。
「那個⋯⋯我去一下洗手間。」我吃得比別人快,趁他們還未吃完,跑到洗手間去,跟鏡子裡的自己說了聲加油。
按下一堆肥皂泡到手上,我使勁地搓著雙手,想快點洗好手回去座位。總覺得我動作太慢他們會先走,那被撇下的又是我。我緊張地跑回去,看見大家還在座位上才放下心頭大石。

「我們先去上課啦。」跟班上另外幾個女生分道揚鑣,我終於可以放鬆。打開手掌,衛生紙已經被撕成一堆碎片。

「你做得很差。」心中又出現這聲音。明朋可以跟她們更親近,卻沒好好把握機會。跟她們說的話,算起來不超過十句。灰色的大帳篷又把我籠罩,我感受不到自己跟外界有一絲連結,我只個被孤立的自閉兒。

「媽媽是因為我太頑皮所以要離開我嗎?」我哭著問爸爸,他只說了一句「別吵」就關上房門。
「不要跟她玩。」小學同學的戲言言猶在耳。
「有誰還沒有分到組嗎?」我孤怜怜地站起來,雙腳還在顫抖。所有同學和老師嘲笑的眼神依舊清晰。
最後那次,我從前男友的手機看到他跟另一個女子的親密短訊。
「為甚麼?」我裝作冷靜。
「因為她比你漂亮。」他除了這句狠話,甚麼也沒留下。他走出房間,呯一聲關上房門。

心像破了一個大洞,必須找點東西填補,我只想到食物。我翹課,快步走到學校小賣部。
「麻煩你薯片巧克力各十份。」
「十包?」小賣部的職員瞪大雙眼看著我。
「嗯⋯⋯我幫別人買的。」心虛的我低頭裝作數零錢,實情是不敢直視他雙眼。

拿著一大袋食物,趁沒人注意衝到廁格裡面,我知道在廁格進食很噁心,但我控制不了。我把所有東西一把塞進口裡,還未來得及嘗清楚它的味道就吞下,薯片甚至未經咀嚼就趕著吞下,割到喉嚨。胃填滿了,心好像也沒那麼空虛。我甚麼都沒想,甚麼都不用想,不必擔心其他人會否拋棄我,不必焦慮別人對自己的行為的想法,我甚麼都不用想,我只需要吃。這幾分鐘內,我的心從焦慮不安感中逃了出來,而食物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親密伙伴。

吃了一大堆,意識層面的罪惡感蔓延到潛意識中,我開始厭惡自己的行為,命令自己不能再吃,卻還是停不下,直至把所有食物幹掉。我飽得想吐,但還是覺得不滿足,心靈上好像還缺點甚麼,我剛才應該多買兩包的。我翻翻襯衣口袋,沒有食物;我像瘋子般把手提包的東西都倒在地上,希望找到食物的蹤跡,哪怕是一顆糖果。書本零錢散落一地,但我還是找不到食物。我想跑到小賣部再買個幾包薯片填補心靈,但我羞愧得不想見任何人。讓我待在這裡,最好我可以永遠待在這裡。
我把散落一地的物件放回手提包內,我終於從對食物的瘋狂渴望中清醒過來。我捏著肚子,對比起突出的肋骨,肚子還是有那一點點肉,我想一把把它撕下。我捏了好幾分鐘,幻想這個動作可以把脂肪都捏走。
「因為你不夠漂亮。」腦海又響起這句話。
我不會再讓自己胖下去。
我把手伸到喉嚨深處,心想一定要在食物被消化前吐乾淨。摳了五六下還未吐得出來,換來只有滿佈紅筋的雙眼和一臉淚痕,像隻怪物般難看。我一直摳,摳到課堂完結,終於把吃的一半吐出來。罪惡感減半,但我還是恨自己的行為如此病態,我不是個正常人,但不可以讓別人知道,因為本來已經沒有人會喜歡我。

為何要這樣作踐自己?我最想做的是一覺沉沉睡去,那就不用面對討厭的自己。

才剛吐完,一片暈眩中聽到手機鈴聲響起。
「喂?」說個單字都費力得要命。
「你在哪?」是夏向的聲音。
「我⋯⋯剛下課。」
「過來餐廳一下。」他冷冷地說。
「為什麼?」
「替我做家課,順道借我錢,我忘記帶錢包。」說完就把電話掛掉。

每次都差點衝口而出:「你可以不要這麼理所當然嗎?」猶豫一下還是沒說出口,我的世界只有他一人,也只有他知道我的病,我不能被撇下。

我不能被撇下,心裡破了無數個洞,我無法承受多一個。也許比起夏向,食物是更親密的伙伴。手背傳來一陣冰涼,是一撮掉下的頭髮。

sil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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