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病系列一:暴食症

cc photo by flickr user swp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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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張捷,二十一歲。雖然名字聽起來像個男生,嗯,也許性格也像個男孩,卻可惜生在女兒身。爸媽一直以來都只想生個男孩,照超聲波前連名字都取好了,抱歉讓你們失望。之後的二十一年,我在家像個閒人。我想,假如墮胎合法,我不會有機會來到這個殘忍的世界。

「情緒病有很多種,但一般都不會單獨出現。」可憐的陳教授自說自話,根本沒有人在聽。身邊的男同學不是在打電玩就是在打瞌睡,女同學更不用說──她們只對下一節課那位年輕英俊的教授有興趣,吸引他們眼球的,絕不會是現在這個禿頭的大叔。我想課室中認真聽課的人不過五個,而我是其中一個。

「說得對。」我心想。我本來已經對自己的命運沒甚期望,只是沒有想過能更差。好幾年前由抑鬱症開始,之後強迫症、暴食症、焦慮症通通找上我,這幾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我以為在那之前已經夠糟。

「你這麼認真聽課幹嘛?」旁邊的小泉一臉不解。
「我⋯⋯沒事幹嘛。」總不能跟她說我找到共鳴,這件事連我家人都不知道。
「暴食症的患者都會在獨自一人時暴食。不要以為他們只是嘴饞,暴食行暴對於他們而言其實十分痛苦。這跟嘴饞無關,他們不會理會食物的味道,只是不能控制自己把食物往嘴裡塞。」 對,我昨天才剛喝了一瓶醋。
「你這麼愛吃,是不是有暴食症啊?」阿泓跟我開玩笑說。 不知者不罪,但他無意的一句話的確挑動了我敏感的神經。 你才不懂甚麼是暴食症,但那跟我愛吃完全無關,愛吃頂多多吃一兩包零食,暴食的時候動輒幾千卡路里。

我下意識收起右手,把昨天扣喉時被牙齒咬成的紅印藏起來。

「我去洗手間。」我跑出課室,只想快點找個廁格躲起來哭,我的眼淚快止不住了。 隨便找了個廁格,砰一聲關上門。意識到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眼淚立即不由自主落下,卻由怕被人發現,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昨天病發的畫面一幕幕浮現。明明已經很飽,卻還是把家裡所有的食物都吃清光了;明明我討厭醋的味道,卻瘋得把整瓶醋直接往嘴巴倒。我愈想愈羞恥,不但沒自控能力,瘋得喝醋的行為讓我覺得自己很病態。而我最介意的是,本來已不算甚麼美人兒,又矮又胖,要是再胖下去我就死定了,幸好昨天吃完之後有扣喉。 我只想當個正常人。

「今晚不能再這樣。」我對自己說。說歸說,我可是對控制暴食症狀一點信心也沒有。每次暴食過後,壓力就愈大,壓力大就再暴食,我彷彿永遠逃不出這循環的魔咒。而循環多幾遍,我對能控制好自己胃口的信心也愈來愈小,這再引發更大的壓力,沒完沒了。

兼職賺來的錢都交給精神科醫生了,難得百憂解的劑量減了快一半,我可不想前功盡廢。 「你最近怎樣?」Dr. Lam隨便地問,他盯著電腦螢幕,眼中只有股市走勢。 「還好。」我笑說。說真話的話他一定會叫我加藥,價錢當然是問題,但我更受不了那些惱人的副作用。 「那一個月後再來覆診。」

整個覆診過程不過五分鐘。

我抹抹眼淚,希望眼睛沒有腫起來,我可不能讓別人發現我哭過。

我推開門,走到洗手盤前,卻不敢抬起頭看著鏡子。我又胖又醜,而且,我討厭自己,我討厭鏡子。我恨不得像平日在家般,把洗手間的燈都關起來。

又要回到課室飾演那個堅強開朗的少女。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往課室方向走去。

作者Silver按: 「始終都想寫個關於情緒病的故事。我不打算懶正面地加上太多正能量情節,我還是想呈現情緒病最真實的一面。如果你搞不懂為何人會有情緒病,或者認同『情緒病係可以自己cure自己』,我想嘗試用文字令你明白這是甚麼一回事。
或者咁講,或許只有表現出情緒病患的痛苦,才能說服大家我們不是沒事找事做。」

sil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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