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母親節

圖片來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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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份六點醒來,端到面前的早餐又是她討厭的甜膩麥皮粥,老人院的飯菜都是碎濕濕的,難以下嚥啊。吃不下,還是盼著等會女兒帶來的飯菜吧。女兒今天應該會來吧?

她的世界只有那麼一個方格大,一張六呎乘兩呎半的床。無法下床走動,連窗外的天色也無法觀察,是藍天呢,還是烏雲密佈?她都看不到。

唯一窺看世界的一扇窗,是床尾那部接收有問題的電視機。無線說今日是母親節,她的心裡也沒有什麼期盼,只盼兒女閒時來照看,閒話家常幾句,煮些家庭口味的餸菜,不用吃那些碎濕濕的菜和肉、粥不粥飯不飯,難吃得要命的鬼東西。

日復一日的,她吃下難以下嚥的飯餐,看著重重複複的電視節目,在六乘二點五的床上翻滾,偶爾承受著背後傷口的痛,聽著鄰床老人神智不清的哀號,過著無意義的生活。

生命,或許就這麼走向滅沒。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那時跌死了倒好。當初選擇一人獨居,就是因為不想麻煩別人,可以自己安寧的過活。柏金遜這個病實在太氣人,手腳慢慢失去控制,不聽使喚,但腦袋還是清晰得很,她還是渴望自己下床,自由走動,就算只是幾步也好。

跌倒以後,才發現背後的褥瘡已有手掌般大小,醫生把爛肉剪去後,遺下了血紅的空洞,若要躺平便會極痛無比。要坐起來嗎?她的肌肉腰背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下床走動更是天荒夜譚。如今仰兒女的鼻息,就連買個日用品都要三催四請;老人院的職工也不給好臉色,雖沒有動手打,有時說句話卻盡都是喝罵,「為什麼不喝水?」、「你又大便了?」。隔天才洗一次澡,像豬一樣被吊起來,似有若無的拭擦,有時候職工連肥皂都懶得用,然後又送回床上去。

在老人院,人必須丟棄自己的尊嚴才能活下去。以前的她多愛乾淨,以前的她多注重私隱,以前的她…

她一句雲淡風輕的,「我都慣了。」

有時我會想,作為華僑、生於東南亞的她,曾否後悔過放棄原來國藉的「回國」決定,又曾否後悔逃難來到這片彈丸之地呢?留在東南亞的舅父阿姨生活裕餘,住著「溏心風暴」那種大屋,有工人有司機,當我去舅舅家小住的時候,活得有若公主一般。然而在香港,老人的生活是零落的,尤其是一個需要照看的老人。我已盡我所能,給她選一間據稱是最好的老人院,但她亦是活在那小小一方天地之中而動彈不得,每日的生活備受精神虐待。

每一次步入老人院,撲鼻而來的是淡淡的糞便混和消毒葯水的味道。我暗自決定︰「我的老後生活寧死也不要這樣過。」

昨天我失約了,今日就去看她,帶上自己煮的兩三道家常菜,這是我唯一能夠為她做的。

別橋

香港女生。眼見「我城」日漸變得面目全非,本來只專心寫遊記,現在筆尖隨心而轉,甚麼都寫一點。歡迎來讀我的文字,分享您生命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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