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間大學叫社會

cc photo by flickr user Charles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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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三時。海濱長廊。
這裏是阿哎回家前最喜歡的溜達的地方。聆聽著海浪的節奏,呆望著遠岸的霓虹,也算是阿哎放學後工餘時的一點樂趣。

阿哎今天又超時工作了。 他如常地坐在長椅上,一邊拿著可樂,另一邊掏出手機,拇指熟練地劃過屏幕,翻閱著社交平台上一道又一道的信息。

「Finally. Master Graduation!! 🙂 # Call me Master Mind # 廢青又畢業 # 有排捱 # 唔理得咁多架喇 # 呀媽我得咗喇」
老同學畢業了。距離好像越來越遠了。

「Ih246更新了現居城市:Los Angeles, California」
外國的死黨們不回流了。唉。或許將來十年都見不上一次面。

「議會倡設創意獎學金 梁:土地供應為大前提」
九唔搭八。不過好像比大台的處境劇吸引。

「暴徒衝擊鬧市 警鳴槍力挽狂瀾」
嘩乜搞到咁大獲呀。

「你被邀請參加 Coming up﹗乜乜乜的派對。出席﹖」
和自己不太咬弦的死對頭又搞聚會了。

關我鬼事。他心想。阿哎心煩氣燥地收起手機,抬起頭想把可樂一乾而盡,卻發現罐內的汽水早已一滴不剩。
「嚟多一罐﹖」
一罐啤酒忽然出現在阿哎面前。
「我唔飲得……」
沒等阿哎拒絕,那罐啤酒已經跌進他的懷裡。
「俾你就拎住啦,七仔買二送一,反正我一個人都飲唔哂。」
阿哎抬起頭來,卻發現一位年紀相若的青年拿著兩罐啤酒,自來熟的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
「…….」


我叫哎,今年就讀社會大學一年級。
由細到大,屋企都教訓我要生生性性循規蹈矩,聽教聽話。
所以要聽屋企話錯就要認打就要企定唔可以講大話;
所以要聽學校話自己的事自己做唔可以推卸責任;
所以要聽社會話醒醒定定唔好行差踏錯。


「結果呢?」青年插嘴問。
「結果?」阿哎苦笑一下,灌了一口啤酒,接著說:「未講完咪打斷。」


「張單邊個入嘅!名又唔簽!」主管的咆哮響徹整個辦公室。「阿哎,阿哎呢!!」
乜料又係我。我嘟嚷了一句,不情不願地站到主管面前。
「唔駛審又係你啦?」主管狠狠地盯著我,接著將一整疊單擲向我的臉上。「你睇下你入咗咩嘢狗屎垃圾入去電腦到。冇個item啱,名又唔簽搏人認你唔到呀!」
「我……」
「Shut UP。今朝個部電腦得你用過仲唔係你??」主管掛著一副「仲捉你唔到」的表情,得意洋洋地說:「已經唔係第一次架啦,好彩今次我spot到啫。」


「結果有兩個。」阿哎苦笑說:「第一就係老細咁啱返到公司聽到以上對話。佢咩都冇講,搖下頭就返咗入自己房;第二就係張單係上一更嘅人入嘅,根本就唔叉關我事。 」說罷灌了一口啤酒,歎息道:「唉--份appraisal凍過水囉。」
青年說:「出嚟做嘢…」
「『 係咁架喇』 呀嗎我知。」阿哎揚手打斷他的說話。「喂咩叫『係咁架喇』先﹖點解一定係我錯先?差人審犯都要講證據啦,更何況今次都唔係我錯。」或許是酒精的關係,阿哎的話開始變得急速。「點解啲人唔可以了解清楚件事嘅來龍去脈先判人有罪?細個個陣見我要開電腦做功課就話我打機讀書個陣見我份功課熟口熟面就話我抄襲出到嚟做嘢見我做錯過一次以後就一定係我錯!!」阿哎長吁了一口氣,繼續說:「我知我咁講個班老乜乜又會企出嚟話我係廢青唔捱得想當年佢哋跟阿邊個邊個大佬咪又係俾人噴到一面屁捱咗十幾年先有今時今日嘅地位係咁架喇年青人少少挫折就响處嘈嘈閉咁真係不知所謂。」阿哎一口氣乾了剩餘的啤酒,說:「喂大佬呢啲係咩歪理嚟架,明明事實就唔係咁樣,點解一定要啃咗佢先?點解新人就一定係廢青先?點解年青人講兩句就一定係嘈嘈閉搞搞震唔和平唔理性先?」
遠方的一艘快艇駛過,劃破了海浪的節奏。
青年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其實你好啱。其實你好慘。班老嘢先係不知所謂。」
雙方沈默了一陣。
「好虛偽囉唔該。」阿哎說。
「咪就係囉。其實無論你點做都好,都總會有人話你錯話你抵死,然後都總會有人覺得你無錯做得啱。」青年感慨地說:「雖然話你錯嘅人通常都比較多。」
阿哎說:「其實我明,我真係明架。現實總會有咁嘅情況要接受呀嗎。」阿哎慣性的仰起頭想把啤酒倒進口中,才想起啤酒罐早已空了。他尷尬地放下啤酒罐,緩緩說道:「自己辛辛苦苦做好嘅功課,唔借俾人抄考又話我唔識做不近人情;自己主動承認唔小心做錯嘢,又俾人話我累街坊係傻仔;好喇到有問題嘅時候想討論一下有咩解決方法,佢哋又叫我唔好搞事。」
「咁其實你想點呢﹖」
「我……我……唉其實我都唔知。」阿哎拉開最後一罐啤酒的拉環,然後說:「依家呢個現實太過……顛倒。抄考功課嘅人可以拎到高分;吹水廢話講大話嘅人可以高薪厚職;出咗事嘅時候要先討論嘅唔係解決辦法而係邊個負責。你睇下新聞,打人嘅繼續消遙法外,俾人打嘅就一身蟻。 」阿哎自嘲地說:「或者我哋一早應該接受呢一類教育,反正我永遠都學唔識同做唔啱。」說罷深吸一口氣說:「好掛住以前返學嘅日子啊~」
「世道黑暗呀年青人。」青年輕輕拍了阿哎的肩膀一下。「 信我。過埋實習呢一年啦。你會知道你想點做。真嘅。」


叮噹。
手提電腦忽然響起了信息提示。我打開一看,原來是久違了的老朋友阿仁。
仁:『How’s ur passage? Done?』
我:『Not yet lol 睇嚟睇去都唔知自己寫咗啲咩』
我再次打開那篇文章的草稿,重新修正一遍。 我呆望著停在文章的結尾滑鼠指標,最後還是搖搖頭,把有關那青年日常工作遭遇的那一段刪去。
我:『最後都係剷咗一部份情節』
仁:『Why lol』
我:『太負面啦。負面得太真實。真實得太血腥。』
關掉了對話方塊,輕輕的蓋上了手提電腦,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長椅的另一端是一如既往的空蕩蕩,海濱長廊的街燈一如既往的沒有亮起。
我一手抄起了那三個空啤酒罐,搖搖晃晃的踏上了歸程。四周一如既往的黑。但我知道站著不動,四周剩下的永遠只會是黑。
我相信,黑暗盡頭的燈總會亮起。
影子被街燈越拉越長,最終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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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艾與阿凡

與其自怨自艾,不如甘於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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