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血尋梅》—香港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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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黃昏。看過了《踏血尋梅》,坐上往調景嶺方向的地鐵,戴上耳機,輕按電話上串流音樂應用程式——「如今自己繼續每日製造我熱熱鬧鬧一生 但在美夢裡又渴望再做個簡簡單單的人」就像任何一卡普通的車廂,乘客不是低頭玩手機,就是抱著自己的背包或手袋睡著。此時,列車駛出隧道,一道斜陽照射車廂中。我望出窗外,那不知因為霧氣還是霧霾所致而模糊不清的風景,卻還是能清楚看見那幾座象徵發展,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佳梅,這就是香港,你失望嗎?

港產片的勇敢嘗試

《踏血尋梅》改編自2008年轟動一時的王嘉梅分屍命案。電影摒棄悲天憫人,過度煽情或者賣弄血腥,獵奇(按導演說法是不想拍成《人肉叉燒包》第二)。導演翁子光處理很冷靜,理性;但同時讓觀眾感到壓抑,黑暗。電影最有趣,又最讓人垢病的地方,是淩碎的剪接和劇情(我第一次看的是98分鐘張叔平操刀版本)。《踏血》的故事涉獵的時空很長,由佳梅移民到港,至她被殺後的兩年,九十八分鐘跨度足足四年,加上縱橫交錯的時空,前段帶出下段,下段又填空前段,一層一層,揭開這場兇殘分屍案的所謂「真相」,是港產片一向不用/不擅長的說故事方式,雖說不上是盡善盡美,但極具前贍性,足以作為近幾年沉悶的港產片一個突破。

電影另一個值得讚許的是專注於微小,不起眼的地方。例如佳梅的廣東話對白其實都是「普通話」,沒有香港人會說「小姐我可唔可以耽誤你一陣」,也不會說「你發個地址俾我」,你會相信這個女生真的是「啱啱落黎」。又如丁子聰所住的劏房,社團的假卡工場,狹小,黑暗,是真.劏房。另外,選《娃娃看天下》貫穿整部電影,是一記神奇妙筆,尤其最後一段佳梅用唔咸唔淡廣東話唱着時,更令人心酸。

大城市病

郭富城所飾的臧Sir,由開首至終結,都是求問同一個問題—「究竟件事點解會發生?」一個人,為何會想死?為何想被殺死?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會讓佳梅起死的念頭,或者,她活在怎樣的地方會讓她起這樣的念頭。《踏血尋梅》鏡頭下的香港,孤獨、冷漠,疏離,或許也是任何一個高度發展的大城市下的寫照。臧Sir與妻子離異,與女兒見面的時間只能在興趣班下課以後、高級如邵美琪所飾的警司,只能將照顧女兒的職責外判予女傭、佳梅母親因糊口而工作至夜深,繼父甚至不會在家中說話、慕容與丁子聰之間似有還無的關係,佳梅錯愛恩客等。然後我們也看見許多香港的問題,例如新移民的融入、特首口中的土地問題,佳梅沒能擁有一間「看得見風景的房間」,丁子聰也只能屈在那狹小的劏房,或者那輛寫上了「忠誠689」的van仔、年青人的在職貧窮、看不見出路的跨代貧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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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是甚麼?

我原以為,今年最令我感動的對白,會是《赤道》中喬寶寶的那句「Get this bomb out of my city as soon as possible」(加上他真人的經歷,或許他比更多香港人認為香港是「my city」)。誰知道,臧Sir與女兒在巴士上輕鬆交談,女兒問起他香港到底有多少人,「霑叔算唔算?」「霑叔死左唔算。」「李小龍呢?」「李小龍死左唔算。」「咁王佳梅呢?」我不其然被這段簡單的情節所感動,然後反思,到底香港人是甚麼?佳梅算嗎?丁子聰又算嗎?身份上,他們算。但顯然,他們倆是被社會排除在外的人。因為,一個是「大陸妹」,一個是「肥毒廢青」。佳梅最喜愛的聖經經文—「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謝領受,沒有一樣可棄的」但,我們發現,這城市,除了更多的標籤,更多的把非我族類排除在外,就沒有其他。

我相信,看過《踏血尋梅》的人都這麼喜歡這部電影,是因為我們透過臧Sir去了解這兩個「大陸妹」和「肥毒廢青」的生命,這兩個與我們同住一個城市的人,而不單單只是標籤。電影,可以有嘻嘻哈哈,純粹娛樂,但不應只是利用影像給予人虛幻,建構不着邊際的世界。港產片,不能抽離社會現實,應當負起探討香港問題的責任,而不是去粉飾太平。我認為這是翁子光在《踏血尋梅》中嘗試拋出更艱深的問題—對於我們,香港是甚麼?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是甚麼?最起碼,一定不是「一帶一路」。

hangcheuk2003@yahoo.com.hk'

阿享

一個戒緊牛肉,但打邊爐仍然會忍唔住既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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