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茶普洱,本非華茶(弐)

(前接<紅茶普洱,本非華茶。(壱)>)

圖片來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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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原文)孩提時代,週末常隨父母一盅兩件;每次點茶,俱是普洱。自此當普洱中國茶,直至近年探研茶事,始覺前非。

茶始出於滇緬Assam一帶,應無疑問。滇緬邊境,及至寮國孟加拉Assam等地,老樹甚多,俱為大葉種茶樹。大葉種茶樹,宜生溫帶之地。據說一八二三年,探險家Robert Burces於比鄰緬甸國境之Rangpur,邂逅Singpho族族長,約定下次再會之時,收取苗木作禮。翌年英緬戰爭爆發,Robert之弟Charles有份參戰。Charles曾從Robert口中聽聞,此地或有茶樹;後來覓得Singpho族長,族長信守諾言,送出茶苗。復經驗證,始確認為大葉種茶樹1。故事如此,不論有否美化,此一地域,茶樹確自古有之。

道光五年,即西元一八二五年,清人阮福著<普洱茶記>,稱「考普洱府古為西南夷極邊地,歷代未經內附。檀萃<滇海虞衡志>云:嘗疑普洱茶不知顯自何時。宋范成大言:南渡後於桂林之靜江軍以茶易西蕃之馬,是謂滇南無茶也。李石<續博物志>稱:出銀生諸山,采無時,雜椒薑烹而飲之。普洱古屬銀生府,則西藩之用普茶,已自唐時,宋人不知,猶於桂林以茶易馬,宜滇馬之不出也。 」2時人斷章取義,僅望文首謂「普洱茶……京師尤重也。」其時清國之君,非僅漢人之君,更為女真、蒙古等族之君,故京師是否重視普洱茶,實與普洱是否傳統意義上的中國茶無關。或是說,未有足夠證據證明,普洱茶乃傳統意義上的中國茶。

明國廢團茶,興葉茶,遂令煎茶、泡茶興起,點茶沒落。滇地古屬南詔國、大理國,及歸於蒙古帝國,明國以後,始有雲南府,一直屬極邊之地,或如阮福所言,未曾內附,故仍舊製團而用,或販或飲。

民國二十八年,即西元一九三九年,於昆明出版之<教育與科學雜誌>曾刊載李拂一先生之<佛海茶葉概況>,李先生之文章指普洱茶葉主要外銷,譬如圓茶銷暹羅緬甸;磚茶緊茶,專銷吐蕃,少數銷不丹、尼泊爾、錫金一帶,未有銷往中原之記載;而銷於南洋者,僑胞多是閩粵人,然僅廣肇一帶之粵人習用舊製普茶,其潮梅一帶及閩籍僑胞,皆嗜好綠茶3

固然,滇地之人,用茶自古有之。譬如哈尼族人,先炙生葉,至色黃,復置於竹筒,加水煮沸而用,此為竹筒茶;又例如基諾族人,先用手揉捻生葉,然後置於蕉葉上揉捻,復放入竹筒之中,拌進薑酸香料等調味,注水享用,此為涼拌茶4。涼拌茶之作法並不統一,根據日語維基描述,用生葉時先煮軟茶葉,乾茶則先泡軟,繼而絞碎茶葉,拌入已炒香之花生碎、已經舂碎之蔥蒜薑及香辛料5,作法與客家擂茶似甚。


是否中國茶,可以有兩個層面的定義。一者為產地論,即產於「中國」者為中國茶,產於日本者則日本茶,餘此類推;二者則是文化論,即華夏之地飲茶的方式、慣用之茶葉,及欣賞茶湯與茶葉之審美觀。產地論多涉及土地疆界,不易說明:譬如錫金,到底應作錫金茶論,或當印度茶論?6而文化論則至少有蹟可尋,可以討論。

紅茶普洱,乃至梧州六堡、武夷烏龍是否傳統意義上的中國茶,於我並不要緊,不過看不過眼那穿鑿附會、斷章取義、不求甚解,把一切都說成自古有之的中國茶,且著書立說誤人子弟者,故撰文以正視聽矣。

我之所求,乃茶湯之色香味美,煮之、點之、煎之、泡之,俱為使茶湯色香味美之方式,不必過於拘泥;茶器形式為宝瓶、為蓋碗、為小壺、為大壺,皆是令茶湯色香味美之器具,無須太過著緊。合適的器具,適當的調配方式,是使茶湯美味的方法。是否美味,乃受當地文化所影響:英人嗜紅茶,好其濃重;華人飲綠茶,愛其清幽,即是一例。

固然,「夷狄入於華夏,則華夏之;華夏入於夷狄,則夷狄之」,今時今日,普洱確成中國茶了:至於吐蕃、緬甸、不丹、錫金等人仍購之用之,加酥油煮之,則不是中國茶了。又如滇紅祁紅,以蓋碗紫砂,湯少葉多,屢次沖之,浸泡時間不長,乃中國茶;而以大壺沖泡,每次數百毫升,置茶十克八克,浸泡三數分鐘,則為英國茶。

紅茶之狀況,不如普茶般容易區分,要視乎茶葉而定。滇紅、祁紅、宜紅、英德紅茶等產自中華人民共和國者,又或蜜香紅茶、魚池紅茶等產於中華民國者,毫無疑問屬於中國茶。印產Darjeeling、Assam、Nilgiri非以CTC方法製成者,如今亦有人以中國茶之方式泡之品之,固然也可以算。至於英倫之拼配,譬如傳統的English Breakfast和曾經調味添香之Earl Grey,則暫未可算。

References

1. 磯淵猛,<世界の紅茶>P.75-76,朝日新書,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九日第一刷
2. 雷平陽,<普洱茶記>修訂版P.36,雲南美術出版社,二〇〇五年十二月第一版;二〇〇六年三月初刷
3. 雷平陽,<普洱茶記>修訂版P.64-76,雲南美術出版社,二〇〇五年十二月第一版;二〇〇六年三月初刷
4. 磯淵猛,<一杯の紅茶の世界史>P.60-62,文春新書,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五日第四刷
5. https://ja.wikipedia.org/wiki/%E6%B6%BC%E6%8B%8C%E8%8C%B6
6. 沈旭暉,<科索沃獨立的疑似案例>,明報國際版,二〇〇八年三月三日
megu@megu.com'

megu*

願在喧鬧繁華的都市中,邂逅恬靜素樸的一服茶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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