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述或擷取一個時代——《新獅子山​精神攝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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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作者所攝(編按:嘿嘿嘿你這樣對達哥?!T^T)

 

智能電話改變世人與攝影的關係,使攝影成為日常,而不僅止於走入日常。攝影成果在社交群組、即時通訊軟件、討論區大量湧現,歸功於新器材大大縮短了拍攝至傳播的間隔,連所需工具也一併減少。隨著攝影日漸近似用餐具進食或執筆寫字般自然,這個表達媒介開始向語言靠攏,接收本來由語言一力承擔的功能。上飛機前拍一張登機閘口的照片,表達了時、地、人、興奮的心情(或炫耀生活)。從前要用一百幾十字才講得清楚,今天一張照片就好了。影像語言地位上昇的趨勢無法逆轉,問題在於如何迎接這個時代。

與影像語言崛起同時,香港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由蜘蛛仔在獅子山頂掛上我要真普選一刻,香港正式由駱駝的「你要」走進獅子的「我要」。「你要」安分守己,「你要」當中國人,「你要」捱生捱死的時代結束,「我要」的時代開始。一場伸張個人意志的變革於焉篤定。儘管身在其中的人仍然迷茫躊躇,未必對「我要」的精神了解得足夠深刻。然而,潘朵拉的盒子已經打開。接下來,我勢必要追問「我要」裡面那個「我」是什麼,為了什麼,要做什麼,並且拒絕外在權威任意操弄「我」這個概念。「我」不由誰說了算,誰說也不算,直至我的聲音參與其中。

用新語言描寫新時代聽起來充滿朝氣,但現實卻如伸手不見五指般漆黑昏暗。7月19日開幕的《新獅子山精神攝影展》,展出照片泰半單色,調子深沉,密密麻麻貼在富德樓十四樓不算很大的空間。攝影展契機源自幸福醫藥的獅子山精神廣告,由為廣告攝影操刀的團體之一「現在攝影」策劃,展出鄭建榮、潘以正、賴憶南、關錦昌共四位攝影師的作品。定名為《新獅子山精神攝影展》,多少宣告了策展人的意圖。

展覽開幕座談會上,有馮偉賢先生與梁華生先生回顧廣告構思,並提起何藩。兩位先生憶述策劃廣告之初,腦海浮現何藩鏡頭下那超越時代的永恆感,因此找來了現在攝影為廣告擔綱拍攝。但環視會場,我想起的始終是日本《挑釁》時代的攝影大師:森山大道、中平卓馬、高梨豊等。一群成長時剛好見證日本頹敗,又在年輕時遇上反安保鬥爭的戰後攝影大師,親歷激昂但憂傷而且一去不返的學運時代。這群大師一同選擇深沉昏暗的色調,不安定的高反差,激烈躁動的風格。儘管他們距離政治極遠,甚至沒有半張代表作關係到政治或學運(真的沒有?),但身處時代洪流裡的人,想必不能逃離政治氣氛。一個擅於「閱讀空氣」的民族,一群感性敏銳的藝術家,在挑釁藝術語言的時候,我疑心有沒有受時代影響。

攝影必然是對現實的某種複製,問題是複製的對象為何物,以什麼手段複製。從只有黑白和銀鹽堪用的世界,走到色彩與數碼當道的今天,後期製作大幅提升色彩控制的彈性,黑白照片成為選擇而非必然。說《新獅子山精神》四位攝影師在選取風格時比前人更有意識,相信並不過份。到底現在攝影有意還是無意連接上日本那一代攝影師的影像記憶,有意還是無意重疊兩個時代沉鬱的氛圍,只有攝影師自己才了解,觀者該做的也許是注視眼前影像的聲音。

富德樓十四樓的艺鵠,黃絲帶味道濃厚的環境,一張在佔領時期拍攝的抗爭者形象不得不在打成一片的照片裡忽然突出。頭盔、口罩、護目鏡,一個個獨立個體表情各異,卻共同構築成一面人牆,在畫面上劃下一道水平直線。對比成群的年輕人,同一組照片裡出現一幀單人影像,憑自身力量震懾觀眾眼球——葉準反起雙手手背交叉胸前,正對鏡頭擺起架式,「我仲企係度」的聲音隨畫面同時浮現。老一輩和新一代同時正對鏡頭的堅定視線,在展場內指向同一方向,這是新舊獅子山精神的交匯,還是三維現實攝入二維影像導致的一場美麗誤會?貼在窗口的照片有人背對鏡頭,將手推車推向逆光處。這應該解釋為步向光明,還是終將消逝於一片死白之中,需要觀者自由心證。擋在謝曬皮額前那一撮頭髮,蓋在達哥眼前的虛擬現實,都為這時代留下不確定感。

現在攝影似乎以抓取時代精神為動力,一路拍攝。他們在複製映入眼簾的時代光影,還是透過影像申述內心對社會的解讀?攝影在反映真實與投射心象之間拉鋸,從中誕生影像。比起立意向客觀靠攏的新聞攝影或堅持自我表達的概念攝影,街頭攝影一直游離在廣闊的意圖光譜。任何人投入街頭攝影都有權自己喜好選取立場,取景器或許是相機上最糟糕的裝置,也可誘惑攝影師執拗在最好的光線裡尋求最好的構圖,等待一個決定性瞬間。《新獅子山精神》的照片游離在街頭攝影的灰色地帶,還滲入廣告擺拍以身犯禁,讓這一切在會場打成一片。這效果當然歸功於展覽刻意安排四位參展攝影師的相片擠在一起,不加分別和說明,但轉念一想,又或者香港的混雜性質從來如此。由街拍到廣告,我忽然疑惑:新獅子山精神到底是一個宣言,還是一個描述。

不是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聲音,但《新獅子山精神》是會說話的展覽。也許它有點灰,有點暗,但唯有直視灰暗的人,才找得到屬於自己的聲音,和自己的獅子山精神。對了,差點忘了問:你的相機,你的電話,你的語言,今天以怎樣的聲音,訴說了什麼?

展覽資料:
《現在攝影/新獅子山精神-撮影展》
日期: 2015年7月19日至8月20日(星期一休息)
時間:12:00-19:00
地點:香港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14樓艺鵠
Facebook page: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715618038543303/

Nigel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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