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及咖啡館與反抗專制運動形成的關係(中篇)

cc photo via flickr user Kate Web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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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咖啡及咖啡館的起源

人類最早種植,同時也是當今最為廣泛種植的咖啡品種「Coffea arabica」,阿拉比卡種咖啡,最早源自阿比西尼亞(Abyssinia),也就是今天的非洲埃塞俄比亞。最初是作宗教用途的,當地土著把它視為神聖的祭品獻予神靈。

咖啡在世界範圍的傳播主要歸功於阿拉伯商人,據記載,咖啡最早約於1450年前後傳入阿拉伯世界。其時,阿拉伯人掌管著紅海及印度洋地區的貿易,是東西方貿易的橋樑。咖啡的傳入迅速在阿拉伯世界傳播,包括中東,鄂圖曼帝國及其後的歐洲。學者指出,也門的蘇非教徒( Sufi Muslims 穆斯林的分支)相信是最早飲用咖啡的阿拉伯人。他們重視咖啡能夠提神的刺激效應,認為飲用咖啡能夠讓他們更好地做好崇拜以及維持教徒間的關系。因此在完成參拜後,他們會不分男女,傳遞同一隻碗,及飲用碗內的咖啡以顯示彼此友誼,並成為一種儀式。也就是說,與今人利用咖啡提神來提高生產力的經濟動機不同,當時的也門人飲用咖啡是基於宗教及社交目的。再加上因為可蘭經禁酒,咖啡獨特的提神作用就讓它成為酒精的最佳代替品而被穆斯廣泛接受。結果,咖啡在十六世紀迅速地在開羅、大馬士革及鄂圖曼帝國中傳播,並成為他們日常宗教生活的一部分。

歷史學家指出,因為早期煮咖啡需要大量的大型器具,不便於流動,為了進行零售,便需要有一個地方進行定點銷售,這就導致了咖啡館(coffeehouse)的出現。據記載,最早的咖啡館應該是1555年,由兩個敍利亞商人在鄂圖曼帝國首都伊斯坦堡創建的,他們同時也是最早把咖啡由埃及及敍利亞引入鄂圖曼帝國的人。最初,作為咖啡豆的零售商,他們需要有個固定的地方,放置煮咖啡的器具,並且向他們潜在的顧客展示如何正確地製作這種新鮮的時興飲品。但當時的餐館對此一無所知,禁酒的穆斯林世界又沒有酒館(Tavern),因此只能夠自立門戶,開出「咖啡館」這種新興場所,沒想到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成為穆斯林世界無可替代的娛樂場所,並深遠地影響後世。

cc photo via flickr user nada abda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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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在帝國首都伊斯坦堡的出現,成為了蘇丹脚下,專制王權管轄範圍內的避難所,是穆斯林意想不到的「公共空間」及娛樂休閒場所。當時的咖啡館是只對男子開放的,在那個等級森嚴的封閉年代,不論社會地位、出身甚或職業的穆斯林男人皆可在此相會。學者、士兵、商人、工匠或貧民,不分貴賤,只要一杯咖啡在手,便可以展開對話,甚或討論時政,甚或研讀經典,甚或學術討論,甚或詩歌創作,更甚至乎有棋牌,賭博、歌舞、妓女、吸食鴉片等前衛大膽、違反依斯蘭教義或法律的地下活動進行。總之到了16世紀未,單單是伊斯坦堡城內,已有超過六百家咖啡館,時人對咖啡館的鐘愛可以用一首詩去形容﹕

The heart fancies neither coffee nor coffeehouse
讓人著迷的既非咖啡或咖啡館
The heart fancies companionship
讓人著迷的是人情
Coffee is an excuse
咖啡不過是個借口
(筆者按:清一色全是男人,這個人情真有點兒基情四溢~XD)

阿拉伯裔學者 Karababa指出,盡管哈伯馬斯認為,理想的公共空間(Public Sphere)模型要到十八世紀才出現,但其實鄂圖曼帝國境內的館啡館早已經具備公共空間的初型,因為它已經符合了開放,平等和包容的三項基本特質。

首先,鄂圖曼帝國境內的館啡館是相對開放的,因為所有男子皆可進入。而且是平等的,不論宗教,社會地位或職業,由學者到官員,禁衛兵到工匠,以致貧民皆可在這里相遇及交流,這在那個等級森嚴的時代,是唯一的例外。而且是包容的,因為他們在里面可以大膽的討論任何話題,由學術到詩歌,由宗教到國家時政。據史料記載,帝國的禁衛軍們更甚至在這里批評時政、發泄不滿而且醖酿叛變去挑戰專制當局。因此而成為專制王權的一大威脅。

盡管哈伯馬斯認為「理性的主體」(rational subjects),也就是資產階級,以及符合現代意義的自由媒體也同樣是公共空間形成的必要條件,因為只有他們才能理性地批判時政及當局,而鄂圖曼時代的咖啡館缺乏相關元素。但Karababa認為,當時的咖啡館內流行作為娛樂的時政諷刺戲劇表演,經典和學術的討論和批評,還有對宗教的討論,同樣可以成為具批判性的公共討論,也因此公共空間是存在的。

那麼咖啡館是怎樣醖酿反抗文化的呢?他認為是由消費者要求對咖啡館內進行活動的「自由選擇」(freedom of choice)的需求,與由專制當局所維持的傳統宗教價值及社會秩序形成衝突所引致的。

首先,當時的咖啡館提供相當廣泛的娛樂及休閒活動﹕閱讀、詩歌、音樂、戲劇表演、賭搏更甚至是妓女或吸食鴉片,具大的需求誘使穆斯林男子投放時間在咖啡館內而不是清真寺。而男人們日夜在這里聚集,討論時政,以致於批評專制當局的言論越發大膽。

但另一方面,作為保守勢力的正統穆斯林及專制當局均基於傳統教義去詮釋問題及確立秩序,在他們的理解之中,一個理想的穆斯林,應該是節儉勸勤勞地工作,以賺取家用並維持家庭,並且誠實、不容許貪婪的情況下累積財富,緊守伊斯蘭教義的。因此,在咖啡館內的消費活動是浪費、不道德及違法的,他們花費大量時間在里面遊手好閒,也是違反教義的,最終只會褻瀆神明。在里面的大膽言論,更為視為對統治當局的挑戰,更是不能容忍。

因為對這種挑戰的優慮,統治當局屢次試圖取締咖啡館,奈何作為消費者的需求太大,與咖啡館的利益是千絲萬縷,在開羅等地,咖啡更是通用貨幣,因此咖啡館是禁而不絶。禁制與反禁制的過程是一場持久的拉鋸戰,但基本上都是以專制當局失敗告終,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可算是自由市場的拉力戰勝了專制統治。
(未完待續)

參考資料﹕
1. Steven Topik. Coffee as a Social Drug. Cultural Critique, No. 71, Drugs in Motion: Mind- and Body-Altering Substances in the World’s Cultural Economy (Winter, 2009), pp. 81-106,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 Siva Vaidhyanathan, The Anarchist in the Coffee House: A Brief Consideration of Local Culture, the Free Culture Movement, and Prospects for a Global Public Sphere, Law and Contemporary Problems , Vol. 70, No. 2, Cultural Environmentalism @ 10 (Spring, 2007), pp. 205-210, Duke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

3. Emİnegül Karababa and Gülİz Ger, Early Modern Ottoman Coffeehouse Culture and the Formation of the Consumer Subject,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 Vol. 37, No. 5 (February 2011), pp. 737-760,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4. Gwendolyn Collaco, The Ottoman Coffeehouse: All the Charms and Dangers of Commonality in the 16th-17th century, Academia.edu

5. Jurgen Habermas(1989),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 Great Britain, Polity Press

(編按:見原文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0203716831995293&set=a.10200677834902265.1073741827.1652702861&type=1&__mref=message_bub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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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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