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三字小說慎入]安雅症

安雅晚上七時放工回家,匆匆吃過即食麵,然後便睡覺。
第二日八時正,她起床刷洗,用乾的洗頭粉拍頭,出門上班。
安雅晚上七時放工回家,匆匆吃過即食麵,然後便睡覺。
第三日八時正,她起床刷洗,用乾的洗頭粉拍頭,出門上班。
安雅晚上七時放工回家,匆匆吃過即食麵,然後便睡覺。
第四日八時正,她起床刷洗,用乾的洗頭粉拍頭,出門上班。
安雅晚上七時放工回家,匆匆吃過即食麵,然後便睡覺。
第五日八時正,她起床刷洗,用乾的洗頭粉拍頭,出門上班。
安雅晚上七時放工回家,匆匆吃過即食麵,然後便睡覺。
第六日十二時正,她起床刷洗,匆匆吃過即食麵,躺在床上看學生的功課,翻弄手提電話,然後便會睡着。
第七日十二時正,她起床刷洗,跟父母到茶樓飲茶,回家後躺在床上看學生的功課,翻弄手提電話,然後便會睡着。
第八日八時正,她起床刷洗,用乾的洗頭粉拍頭,出門上班。
安雅晚上七時放工回家,匆匆吃過即食麵,然後便睡覺……

直到有一日,她在平日十二時正起床,忘了上課。
看看自己存摺的數字,當老師的收入穩定可觀,扣除拿給父母的家用,她花費無幾。索性把工作換了半職,收入也是不多不少。
日復一日,十二時起床,上課或睡覺。一個人住,怎樣生活都無人異議。

各人都有古怪的癖好。分別在於人所共知,還是無人知曉。
她身邊的人都知道她內向、朋友少,但無人知道她的生活模式。
她沒有傷天害理,心安理得。
到底其他人的關心只是比紙更薄,不知何時開始,關心是一種社會責任:不做,交不了差;就算是無意關心,嘴頭功夫也要做足。關心了便可以強行要求對方切合社會定義地改變,否則反臉。
安雅試過,認為不需要理解。
各人喜好不同,她不算特別喜歡睡覺,也不是病態地會在工作時或使用機械途中睡着,她只是會自然地睡覺。
她不傻也不蠢,情知其他人會覺得奇怪,有些更會嘗試插手,逼令她「改邪歸正」,她便不跟別人提起。
她的同事大多是女性,「需要家庭生活」──其實只是晚七朝八地追隨孩子或丈夫,但這是正常已婚女人的生活。
她把那晚七朝八用來睡覺,也不知道誰正常,誰不正常。
大部份人的做法是「正常」,小部份的就是「不正常」;她明白,但不解。那……快樂呢?前者未必快樂,後者的她至少不會不快樂。

以前別人說起做人意義,她的心都會怯一怯。誰說一定要有意義?
有能力活下去,不依賴別人、造成負擔,誰說不是一種意義?
相比很多欠債的,犯法或合法地偷呃拐騙的,成年後仍向父母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安雅覺得她活得腰板夠直。
門面功夫,她已學得不錯:「當老師可以教孩子長知識,學會做人,就是我的意義。」
但她不會為了意義而義教。人總要生活,住屋、飲食、坐車都需要錢。
「為甚麼只當半職?」她會笑道:「我想分多一些時間給家庭。」
天曉得她的家只有她一個人?貓狗都沒有。
她說完,虛偽得自己都想吐。
偏偏人們問問題,只想聽到他們想聽的答案。
公式一樣的答覆,他們很滿意,甚至羨慕。
「你真灑脫!」
「我若似你一樣沒太大財政負擔,多好!」
她一一笑過。
大家都清楚,每人都可以立即身體力行,把羨慕化為現實。但他們總有一百個無何奈何──沒有他們一天工作四十八個小時,世界大戰會爆發,地球會不再公轉,太陽會停止核聚變──總之,羨慕歸羨慕,他們不會。
安雅一笑,從不強求他人跟自己的一套,因為她不想他人強求於她。
但世界從不公平。你怎樣待人,人不一定怎樣待你。
安雅明白。
不強求他人,只會增加別人不強求她的機會,不能杜絕。
所以她不說隱私,同時減少朋友數目。
她的目標是低至一個數目。
比如,零。

當然這個數字異想天開,只要活在人群中,例如工作,自然會有人靠攏,靠攏得多,有些同事自然會多出一個「朋友」的身份。
朋友有很多作用,除了交換情報,安雅今天知道另外一個:替她報警。
就在她待在教員室時,一個昏眩,便傳來「朋友」的尖叫聲。
醒來人已在醫院,對着白色的天花。
「小姐,你醒來了?」醫生戴着口罩架着粗框眼鏡,目光炯炯看來文秀,但安雅看他短髮把額頭和濃眉遮了,剩餘空間再被黑色的眼鏡粗邊一擋,看到的輪廓只有其人的十分之一。
安雅了然一笑,心想:「這醫生把自己藏在口罩、眼鏡和頭髮後面,真的孩子氣。」
「小姐!」醫生在她面前揚手,安雅回過神來。
他皺眉看着報告道:「小姐,你減肥嗎?多項營養不足,你身體的鈣質尤其低。現在只好替你灌營養液。拜託你,你已經太瘦,再這樣下去,會機能衰退、骨質疏鬆。」
「哦。」
醫生狐疑道:「你真的清楚?」
「這次不小心,下次會留意。」
「還有下次?」
安雅笑着吐一吐舌頭。醫生一臉狐疑,然後被遠遠的護士叫道:「黎醫生!黎醫生!」他急急便走。
安雅長嘆一聲,眼望天花。看來真的要注意飲食。她還未想死,至少雙親健在,還要給家用。
這是她暫時想到生存的唯一意義。

問心,學校裏的學生有所進步,她固然開心。但是誰都清楚,沒有她,還有千千萬萬個老師爭着頂上。
世界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父母卻只有她一個女兒。

盯着天花,她想,有時她真的挺不孝。為了可以睡得更多便搬離父母,美其名需要更多自由,實質不想再有管束;一個星期才見父母一次,不算是甚麼好女兒。若是今次大去了,也不見得盡過甚麼人子之孝。
如果父母是她的生存理由,「盡責」之舉未免做得太失敗。
安雅側着頭,盯着白色天花的風扇慢慢地轉了第二百七十三個圈時,她突然覺得要做多一點。
想好,她便睡着了。

安雅雙眼一睜,已見護士把醫生招來,又是黎醫生:「你醒來了?」
安雅皺眉道:「怎麼每次你的開場白都是這一句?」
黎醫生也是雙眼一瞪,隔着口罩道:「你知道你睡了三日三夜嗎?我們還以為有人錯把安眠藥、麻醉藥注射了給你。怎樣拍你,你都是用手撥開我們,兩眼沒睜開!」
「是嗎?」安雅打個呵欠,慵懶一笑,伸出插了喉管的手臂揉眼,道:「我倒有些印象,有人輕輕拍我的臉。」
黎醫生彷彿暗裏緊握拳頭,語帶切齒地道:「我們資深的護士芬姐說你只是睡着,我們都不能想像。之後把你送去照腦電波素描,才發現你大腦沒有問題,根本就是睡了!」
安雅瞧他的模樣有兩分生氣,道:「怎麼?不准人家睡覺嗎?」
黎醫生啼笑皆非,又正色道:「你有睡眠障礙嗎?」
「沒有。」
「隨時隨地睡得着?」
「不會。」
「在不自願的情況下會睡着?」
「不會。」
「會發噩夢?」
「不會。」
黎醫生似是不信。安雅由衷笑道:「真的不會。相信我,我都看過醫生,身體沒有毛病,也沒有這種病例。我只是可以睡的時候便想睡,可以睡很久。」
「我可以替你安排明天做個詳細的檢查,可能心理有毛病。」
安雅皺眉道:「不用了。讓我簽紙出院就是。」
「不成。你幾項指數還是偏低。」
安雅賭氣地道:「那我還要留院多久?」
「至少三日。」
安雅閉上雙眼,拒絕對話。黎醫生倒沒有再糾纏下去。安雅怪異的睡眠習慣與本身的昏厥無關,得不到她的同意,他沒有做額外的檢查。

安雅的同事改天便到。
陳文慧老師遠遠在房門見到安雅躺着床上按電話,已高舉雙手,尖叫跑過來道:「安雅!你嚇死我們了!」跑過來便抱,安雅反應過來,不禁失笑,想道:「我們有這麼親密嗎?」
想想陳文慧的海豚式尖聲高頻,安雅相信發現她暈倒報警的,大概就是這個緊緊抱她,抱得她喘不過氣來的女人。安雅轉過頭來看陳文慧,只覺她來得太近,滿眼都是她的頭髮,還要是高清的。陳文慧轉過頭來,安雅連她臉上的汗毛都看到。
安雅遲緩地感動。
貌似冷酷的李淑嫻老師帶着一個花籃,道:「一眾師生都很想念你。」
安雅詫異道:「不是吧?」
陳文慧放開安雅,仍坐在床邊,道:「你真沒良心。三年A班的同學都替你畫了一個心意咭,你看?」
咭上手震震的用木顏色筆畫了一個長髮女人,有一圈小孩子手拉手地圍着她,下面寫了字型大小不一又嘗試要寫得工整的「早日康復」。安雅看過,認真問陳文慧:「你逼他們畫的嗎?」
李淑嫻也忍不住笑,陳文慧抗議道:「孩子是有心的!畫了一整堂美工課,然後我們投票挑選最漂亮的送給你。」
安雅的內心不是沒有一絲融化,只是不動聲色,拉長了臉,把咭遠遠拿着,眯起雙眼道:「這已是最漂亮的……學生的水平低下,老師……」
陳文慧伸出纖纖手指戳安雅的心口,道:「你真沒良心。」
安雅遠望窗外,唏噓地道:「已是平胸之輩,被你一戳,變成負數,下陷了。」
黎醫生不知何時站在床尾,嗤一聲笑了出來,在口罩後他臉紅上耳根。
他掩飾地清一清嗓子,道:「今天有沒有甚麼大礙?」
「沒有。」安雅木然。
他眉眼都在笑,指一指陳文慧和李淑嫻,道:「你朋友來探望你?」
陳文慧雙眼精靈地閃亮,道:「之前沒有人來探望她嗎?」問黎醫生,卻是看着安雅。
安雅聳肩,黎醫生道:「鮮有。」
「你父母呢?」陳文慧問安雅。
「我沒有跟他們說。」
陳文慧瞪眼道:「怎成?出了這麼一件大事。」
安雅道:「我又不是生孩子。」
李淑嫻也道:「安雅不想老人家擔心,也是人之常情。」
陳文慧問道:「真的不跟他們說?」
「沒甚麼大不了。」說罷安雅心虛地眇一眇黎醫生,看他抄錄數據,似是未有異議,暗舒一口氣。
陳文慧竟問:「對嗎,醫生?」
黎醫生輕輕一帶:「病人狀況還是病人自己說,比較恰當。」
李淑嫻狡黠地問:「這次檢查,醫生有沒有話要跟安雅說呢?」
黎醫生輕笑,道:「大概明天或後天便可以出院,以後要注意飲食和休息時間。」他意味深長地跟安雅瞇起雙眼,轉頭便看另一床的病人。
安雅暗抹一額汗,陳文慧已在呱呱叫:「我總說你偏瘦!你要多吃東西!不對!你再轉做全職教師吧,反正校長需要人手。我們可以天天一起吃午餐……」

另一位醫生果真在翌日讓安雅出院。
剛好是星期五,安雅還有兩天才要上班。
她換回自己的衣服,挽起手袋,退回充電器,召了一輛計程車回家。
來到樓下,她想起肚子有點空,便叫司機一直再走六十米,到一家茶餐廳。
甫入內,人聲、茶餐廳乒乒乓乓的聲音湧到耳邊,各種氣味包括油煙味、雜扒飯味、鹼水麵味、牛雜的濃味逼到鼻腔。她回過神來,似剛剛才回到人間,彷如隔世,再世為人。
「小姐幾位?」侍應阿叔喊道。安雅迅速留意到他灰藍色的茶餐廳制服,胸口口袋上繡暗紅的「永記」,口袋中永遠有一叠記事的白雞皮紙,用橡皮圈扎着一邊。阿叔短頭髮、皮膚黑黝,耳邊插着一枝筆,典型的茶餐廳侍應。
她忘了,現在又記起。記憶中的茶餐廳侍應叔叔跟現實的一模一樣。安雅只想發笑。

「幾位呀?」阿叔不耐煩地問道,不知安雅在想甚麼,埋怨道:「懵懵懂懂的。」
席間竟然有人叫道:「蔡叔!她跟我一起的!」
安雅嚇了一跳,蔡叔哦了一聲,道:「是嗎三仔,早說嘛!」說着便把安雅帶前幾步,把木板鐵腳的凳拉開,道:「坐!」
安雅只管坐下,狐疑地看低頭吃乾炒牛河的小帥哥。
三仔吃得很急,抬頭用手背抹一抹嘴邊的油,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吃東西。難得慶祝你出院,我請你!」
安雅訝異得張大嘴巴,她看三仔一頭用髮泥炒得自然而混亂,心中一動,用手把三仔鼻樑以下擋住,驚道:「黎醫生!你不用上班嗎?」
黎醫生同樣訝異道:「人總要下班吧?」
安雅又問:「你的眼鏡呢?」
未待回答,侍應阿叔已把一個膠杯盛着茶放在安雅面前,搭腔道:「我們這些伙計看着三仔長大,小時候他已經很乖,會替媽媽買菜,成績又好!現在已是堂堂醫生,你說,厲害嗎?」黎醫生臉上一紅,紅上耳根。安雅更確認是他。
侍應阿叔未有理會黎醫生的尷尬,從口袋取出簿子,耳邊拿來筆,用筆頭向安雅一挑,道:「美女,吃甚麼?」
安雅四下張望,看看今天的餐牌,道:「我……」
「想不到吃甚麼的話,可以吃常餐。」
「常餐是……」
「常餐即是快餐。」
「快餐即是……」
侍應阿叔單眉一挑,道:「快餐即是午餐。小姐你不常到來吧?」
安雅訕笑道:「比較少。」
「壓根兒沒有來過吧?」黎醫生嘴裏含糊,道:「常餐有炒蛋火腿烤三明治,還有叉燒湯意粉,加一杯熱飲。」
一切對安雅來說太逼切了。靠得很近的侍應阿叔目光緊逼,隔座新生嬰兒哭鬧而新任媽媽手忙腳亂,上菜的侍應光速走動,收銀老闆娘以慢鏡頭呈現用蒼蠅拍狠狠連環拍死四五隻蒼蠅,水吧哥哥千手沖茶,還有廚娘同時在煮魚丸麵、牛丸河粉和墨魚丸米粉。安雅沒有足夠時間思考,隨口道:「常餐吧。」
「好。」侍應叔叔應聲道。安雅一愣,他人影已不見。一張白色的雞皮紙草草寫着「二十四」,輕飄飄地飄落安雅的手中。
黎醫生一笑,道:「這裏一切都很快。」
安雅笑道:「我好像適應不到。」
「香港地甚麼都快,你總要適應得來。」
啪的一聲,安雅眼前出現一碟盛着炒蛋火腿的綠色膠碟,半份牛油三明治差點滑出碟外,看得安雅膽戰心驚。
安雅用鋼叉輕輕把三明治挑到碟中。
黎醫生哈哈大笑,道:「我看你真的渾身的不自在,初到貴境一樣。你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嗎?」
安雅認真點頭。
「這樣的人真少有。」
安雅低頭不理,以叉代匙吃炒蛋火腿,驚喜道:「黎醫生!這個很好吃!」
黎醫生瞧她有趣,鼓勵道:「那麵包還相當鬆軟!」
安雅一吃,果然喜出望外。
黎醫生笑道:「看你吃東西真開心,你就似十年都沒有吃過飽餐一樣。」
安雅聳肩,神色忸怩。
黎醫生瞧她的怪模樣,似被人說中心事,奇道:「你不會是真的很久沒有吃過正餐吧?」
安雅滿嘴東西,瞪着無辜的雙眼,眨動長睫就似麋鹿。
「天啊。」黎醫生驚道:「你這些年怎樣過?」
安雅只顧着吃,聳聳肩,想想又答:「不要問了,反正我不會讓你檢查。」
黎醫生道:「你即管當我是朋友,也不要叫我作醫生,我只想知道。」
安雅本能反應地回答:「我沒有朋友。」
「你說謊,探你的人不是朋友?」
「她們是同事。」
「你現在多了一位朋友,我。黎三。」
安雅一聽,想笑得差點把東西嗆上鼻,道:「黎生?」
黎三雙眼一翻,道:「『一二三』的『三』。有沒有那麼好笑?」
安雅道:「令尊令堂……挺有創意。」
「我排行第三,便這樣叫。你想說他們懶吧?」黎三慵懶道:「太難聽了。大概人人都有些不想別人知道的隱事吧。我都不許別人這樣叫我,大多叫我英文名:大衞。」
「不。我覺得你的名字挺好的,夠方便,尤其在考試時。你試想人家還在寫自己的名字,你已經寫完,可以開始作答。」
黎三笑道:「我倒沒有這樣想過。」
啪的一聲,一碗湯意粉就在眼前,侍應阿叔插嘴道:「或者因為這樣,他考試年年第一。」說完又飄走,安雅嘖嘖出奇。
「那……」安雅問道:「你哥哥姐姐黎一豈不是更便利?」
「哥哥確實也是年年考第一。」黎三哈哈大笑。
安雅吃意粉吃得不亦樂乎,用不鏽鋼湯匙舀了一小口湯,驚喜道:「連這種味道都跟記憶中的一樣!」她興奮地拉一拉黎三的衣袖,道:「你說所有的茶餐廳是不是都有一樣的方子?味道間間都差不多!同宗同源嗎?」
黎三嘻嘻一笑,不知道她在說甚麼,只道:「現在我已告訴你這個難聽的小秘密,是時候說你究竟有多久沒有吃過正餐了。」
安雅低頭吃叉燒,只作不聞。
黎三推她一把,見她不答,交手於胸故作生氣。
安雅抬頭見他不滿的模樣,道:「跟你很熟稔嗎?」
「哈!你這女人!」
安雅努一努嘴,不住地吃,又怕熱又急着嘴饞要吃。她心想不吃正餐沒有甚麼傷天害理,才不情不願地說:「大半年吧。」
黎三納罕。
安雅辯解道:「有吃即食麵,不是空肚子的。」
黎三神色陰晴不定,安雅一看,便想反臉,道:「我早就不應該跟你說。」
「我只是想……」黎三嘆氣,道:「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子,怎會如此。」
「我又不是吸毒……」
「這和吸毒有何分別?明知每日吃即食麵對身體無益。」
安雅呆望意粉,良久方道:「我想不起怎樣開始,也不想想起。吃即食麵吃完便可以睡覺。我只想睡覺。」
「連飯都不吃?」
「飽肚就是。」
「你明明喜歡吃東西。」
安雅心中一頓,忽爾難過得不想再吃下去,把湯碗一推,道:「我吃完了。」說罷匆匆從手袋找出錢包,把錢留下便要急急離開。
黎三見狀也趕忙結帳追出去。安雅已走了半條街,來到大廈門前。黎三跑上,從後拉她的手臂,道:「你這是甚麼的一回事?究竟發生過甚麼事,令你變得如此?」
「我沒事。你管我干麼?」
「我……」黎三一時語塞。「我是你的主診醫生!」
「我已經出院,黎醫生,我的一切與你無關。」
「我……你一年到晚正餐都不吃,實在不正常。」
安雅眼眶一紅,絞着雙手道:「要你管?」
黎三無奈,雙手一攤,又孩子氣地重覆話題道:「我是你的朋友。」
「我沒有朋友。」
「沒有人一個朋友都沒有。」
「我就是沒有。」安雅倔強道。她推門而入,黎三把門頂着也入內。安雅驚叫:「你幹甚麼?」
「小姐,我也住在這大廈。」
「怎麼我不知道?」安雅大驚,無助地看護衛員,護衛員叔叔笑逐顏開,點頭道:「黎先生,那麼早放工?」
安雅回頭望黎三,黎三一派「我所言非虛」的大模大樣,氣得安雅頓足走到升降機前,不住地按升降機的按鈕。
黎三板着臉,雙手交在胸前道:「你再按下去都不會令升降機更快到來,只會把按鈕按壞。」
安雅低頭恨恨道:「我早知道你很煩。」
升降機門叮一聲打開,安雅一進去便按關門掣,可惜大廈智能電梯感應到黎三在門的中間,不會關上。黎三施施然入內,站在升降機的後方,依然雙手交胸,安雅感到他在後面監視的壓逼。
安雅按下三字,見他不按,便問:「你不會也是同住三樓吧?」問時有點心虛,她確實不知道鄰居是誰。
黎三鐵青着臉,按下四字,道:「沒有那麼倒楣。跟你這怪女人當鄰居。」
安雅只覺委屈,道:「我怪不怪,與你無關。」
「任誰都不會讓身邊的人這樣不愛惜自己身體下去。」
「我沒有胃口,成不成?」升降機門如安雅所願打開,她馬上走出去。
黎三竟然跟着走出來,道:「你明明吃得痛快!」
「我不想痛快,成不成?」安雅衝口而出,說完只想哭。
黎三看她可憐,心裏一突,放輕了責罵三分,問道:「發生過甚麼事?」
「我不知道。我忘了。別煩我。我很頭痛。」再說無益,她打開門,哽咽地說了一句:「你讓我繼續睡吧。我只想睡。」她當堂洩氣,入內便輕輕諾的一聲把門關上,把黎三關在門前。
不知何故,黎三聽到輕輕的關門聲,心裏好像有些甚麼都被鎖上。
他久久站在門前,良久才轉身離開,輕罵道:「不知好歹任性減肥的怪女人。」
安雅無力地攤坐在地上,靠着門邊,聽他推開防火門遠去,才抱膝痛哭。

有時候一個人哭比身邊有人安慰更易斷尾。哭得不知時日,盡情地哭夠累了,安雅起來把衣衫換了,淋一個熱水浴,換上睡衣,拉上厚窗簾,把電話插在充電器上,鬧鏡調較至星期一的上午十一時,她倒在自己最舒適的堡壘裏安睡。
自然一覺醒來,安雅依舊不知時日。房間沒有顯眼的時鐘,窗簾夠厚,能把日光遮蔽,不論白晝還是夜晚都一樣黑暗。
她眨着長睫,良久才坐起來,把床頭的燈打開。
她隱約聽到門外響起門鐘,便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間。
原來有陽光。看似是清晨。
她從來沒有訪客,相信是父母,沒經大腦地把門大開,一看是黎三,黎三見她如此模樣也是一呆。她「嗯」了一聲,突然才醒覺不妥,立即要把門關上,黎三卻把門頂着,互相鬥力。黎三隔着木門道:「你不是要請我進來嗎?」
「你幹麼找上門?」
「我找你去跑步。」
「你你你……你讓我先穿好衣服!」
黎三一時語塞,安雅便把大門關上。
安雅搖着頭道:「神經病。」還是想回去睡覺。
門鈴急響,黎三在門外喊道:「不要睡覺!我在門外等你!」他幾乎要搥打大門。
安雅一驚,嚇得把門微微打開,伸頭跟黎三說:「別吵了!你嚇怕鄰居,以為來了甚麼瘋漢!」她想了一想,又道:「他們報警要把你捉拿了!」
黎三嘻皮笑臉,一副無賴相,道:「你不要再睡覺,我在這裏等你穿好衣服。十五分鐘後你不出來,我又要吵了。」
安雅秀眉一蹙,眉頭愈皺愈深,互瞪了很久,她才道:「你進來吧。我怕了你。」
黎三嘻嘻一笑,安雅便摸進洗手間。
黎三在小客廳中四處閒望,安雅突然尖叫而出。
黎三吃驚道:「甚麼事?有蟑螂嗎?」
安雅指着他道:「你你你……」
黎三怪叫:「甚麼?」
安雅尖叫:「怎麼今天只是星期六,還要是早上七時半?」
黎三大叫:「你以為今天是星期幾呢,小姐?」
「我!」安雅突然感到不妥,好像怎樣說都無理。
黎三暗自好笑,很久沒有大叫,便大吵大嚷道:「你說!你昨晚幾時入睡?」
「我……」安雅退後一步,更是心虛。
黎三拍牆道:「昨天我走了以後才是下午兩時許,你別跟我說你一直睡到而今!」
安雅一驚,跌坐在沙發上。
黎三更是好笑,斯文有禮久了,偶爾把蠻不講理的粗魯爆發出來很是痛快,指着安雅道:「你這女人!」
安雅低頭虛弱道:「與你何幹?」
黎三拍牆拍得輕了,問道:「我是你的醫生。睡得久了,腰骨不痛嗎?」句尾語氣簡直變軟了。
安雅瞪着無辜的大眼道:「一點點。」
黎三嘆氣道:「睡得太多,真的對身體不好。現在去梳洗,跟我去跑步。」
安雅不願動,黎三把她揪起,半推半拉把她丟進洗手間。安雅不情不願地刷牙洗臉。
走出來,安雅感到煥然一新,卻努嘴跟黎三說:「我很久沒有運動了,一定會跑得氣喘如牛,你自己跑吧,你回來我們一起吃早餐。」
黎三搖頭道:「不成,不要再找藉口。現在你才二十五,體力可以鍛鍊,就由今天開始。」
安雅訝異道:「你怎知道我歲數?」
黎三氣洩,一副「小姐請你動一動腦筋」的模樣。
安雅一想了然,道:「當醫生可以知道病人隱私真好。」
黎三聳肩道:「我碰巧記得,你快換衣服,我們便出去。」安雅打一個呵欠,黎三喝道:「快!」安雅心頭一震,竟乖乖到房間去換衣服。

安雅幾乎肯定自己沒有運動衣,她拉開窗簾的一角讓一丁點光透進來,居然在最下層的抽屜找到一套人家專業長跑的透氣背心和短褲,熟悉而陌生。安雅嘖嘖出奇。
黎三在房門外怪叫:「換好衣服沒有?不要睡覺!」
安雅一聽,忍不住眇一眇自己的大床。他如此一提,反而令她想睡一睡。
黎三拍門,把安雅抽回現實,她道:「成了成了!我快出來了!」
安雅換好運動服,大字型地撲向大床。眼皮下垂,被窩溫暖軟綿綿,她愈感舒服。
她在床上左右滾了兩三個圈,就是該死的心有愧疚:黎三在門外靜靜地等候。她睡不着。
她瞪着灰白的天花,再三確定真的睡不着,勉強下床。
黎三負手在屋裏閒逛,一見房門打開,便笑容滿臉道:「我以為你又睡着了。」
安雅洋洋得意,似為自己意志力打勝仗自豪。
黎三見她睡房陰暗,問道:「介意我看一看嗎?」
安雅一想,並無礙眼之物,便道:「隨意。」
黎三從明亮的客廳走進去暗房,即使房中窗角有微光,都一時適應不到黑暗。他走到窗台翻起窗簾一看,眉頭緊鎖。
安雅似小學生地探頭向前,問道:「大師,有何不妥?」
「布料太厚,太能擋光,難怪你可以睡得不知時日。我勸你換一些較薄的窗簾,至少分得出白天和黑夜。」
安雅不語。
黎三再道:「醫生吩咐,你要做!」
安雅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黎三兇惡道:「你要自己換,否則下次我替你拆了它。」
安雅搖頭道:「不好!」
黎三乾瞪着眼,不知她叫他「不好」拆窗簾,還是「不好,我不要換窗簾」。他只是瞪着她。
安雅被看得心虛,拉拉他的短袖道:「我們去跑步。」

果然不出安雅所料,她跑不夠幾步便氣喘,再跑下去便腿軟。黎三不放過她,跑跑停停,足足跑了一個小時。
安雅雙手按膝,半蹲下來喘氣,身後有跑步客帶着小狗跑過。
安雅跟黎三抱怨道:「我不跑了!你看人家連松鼠狗都比我跑得快!」
黎三莞爾:「松鼠小狗一向比人跑得快,何必那麼想不開,跟狗比較?」
「不跑了,不跑了!」安雅單手一擺,道:「我快要死了!去吃早餐吧!我要兩份!」
「好,都聽你說。其實你跑姿不錯,以前你有跑步的習慣吧?」
「不說了!忘了!沒有!」安雅擺擺手,一溜煙往茶餐廳跑。
黎三在後笑着搖頭,然後急急跑上,改把她拉到附近茶樓。

年輕兩口子往茶樓坐的確罕有,安雅毫無顧忌,未坐下已跟穿着開叉黑色旗袍的侍應姨姨說:「普洱、沸水!」
安雅點了一桌的點心,黎三看着輕笑。
餓極的安雅夾起蝦餃,跟他說:「快吃!」
黎三眉頭輕皺道:「小心熱。」
安雅不理,果然一把蝦餃放進口裏便熱得吐出來。
黎三單眉一挑道:「你真噁心,早跟你說要小心太熱。」
安雅把蝦餃咬開,蒸氣冒出來,她吹了幾口再吃,嘴裏含糊地說:「我不管,肚子太餓了,吃飽才有力氣說話。」
黎三看安雅吃得開懷,也看得開懷。
「看甚麼?」安雅在百忙中醒覺,催道:「吃吧!我快把你那份都吃掉了。」
黎三才坐好拿起雙筷,笑嘻嘻地挑開一隻糯米雞。
「吃完後,你有沒有特別的事要做?」黎三問道。
安雅只作聽不到。
黎三輕拍自己的額,暗罵道:「該死。早知道你只會睡覺。」
安雅一臉無辜,手卻沒有停下來,把食物放進口裏。
黎三想一想,道:「我看你剛剛做了那麼多運動,足以精神好一陣子,不會睡得着。我待會兒要回去溫書準備考試,不如你好好安排餘下的周末時間,我星期三輪班通宵工作,星期四下午一時放工,回家小睡片刻,晚上你放工便和你去看電影?」
安雅忙着吃東西沒有思考,便問:「現在有甚麼電影好看?」
「你甚麼都不知道?」
安雅搖頭。
「沒有留意街邊的海報?」
安雅搖頭。
「不看新聞?」
安雅搖頭。
「天啊。你跟隱士有甚麼分別?」
安雅想了一想,道:「沒有分別,但有甚麼問題?」
黎三想不到問題所在,只覺不妥,而且是大大的不妥,不禁氣結;他更以為她推託他,不想跟他看電影,更是暗自生氣。
安雅本想揶揄他說不出問題所在,但她性子淡薄,只是聳一聳肩,沒有反駁,默默地用左手在桌下按手提電話。
黎三憤然消滅了一湯碗的灌湯餃。安雅拿出桌下的手提電話,拇指食指夾住給他看,道:「不如我們去看《變形殺人狂魔》?」
黎三一聽,心中大樂,卻沒事找事來爭辯,嘴硬道:「這套有甚麼好看?我天天在醫院都見慣血淋淋的人肢。」
「你到底想看甚麼?」
黎三想了一想,卻問:「你還喜歡甚麼類型的電影?」
「不看鬼片,甚麼都成。」
黎三本來想到《巴黎情人》,臉上一紅,卻道:「有興趣看《智能貓狗大戰》嗎?」
安雅好久沒有看電影,無特別偏好,便點頭說好。
黎三笑嘻嘻地按電話,兩三分鐘便把票買到。
安雅沒好氣道:「黎醫生你做事太有效率了。」
「香港人分秒必爭,正常。坐言起行更是美德。」
安雅嘿嘿的賊笑了兩聲。
「笑笑笑,笑死你。」黎三兇道:「記着以後要少睡一點。你會發現你會多出很多時間!」
安雅敷衍虛應,卻是心知肚明,想着今後兩天去探望父母,黎三則半信半疑。到大家結帳後分別,安雅真的坐車遠去,他才比較放心。

安雅的父母到安雅的回來都大感意外。這大半年來,安雅搬出去住以後,周末就算是見面,都只是和他們飲茶吃飯,沒有再回「家」。他們很是歡迎。
安雅重回自己的房間,一切如舊,熟悉而陌生。她差點坐在床上,才想起自己最討厭街外的衣服碰到床,便坐在書桌椅。
她看到書架上一排排的書,除了小說散文外,甚麼雜學都有,隱隱記得自己曾經喜愛看書。
她忘了。
記不起了。

她隨手拿起《小王子》,一看便停不下來,直到媽媽站在門邊敲門,懷念地道:「以前你就似現在一樣,一看書便忘形了。」
她見媽媽客氣的笑意,心裏一酸,若不是生疏得很,媽媽又怎會誠惶誠恐,怕得罪自己似的?
她衝口而出道:「我以後多回來便是。」
媽媽道:「不如搬回來?何必挨貴租金。」安雅一半歉疚,一半珍惜父母,確實心動。媽媽見話題開了頭,也不怕再多嘴:「聽人家說,你轉了半職,怎會如此?」
一聽,安雅便把搬回來的念頭打消:即使父母都未必可以理解,人長大了還是需要一點空間。
安雅回答:「上個學期尾總是生病,有點辛苦,便改做半職了。」
媽媽機警道:「是嗎?我不記得你有生病。」
安雅稍稍覺得似是犯人被翻查舊案,不耐煩地道:「下個學期我申請全職就是。」
媽媽一半高興,但一半不滿女兒的語氣,冷冷道:「隨你喜歡。現在的孩子,多說一句都不成。」便走出房間。
安雅對着書,眼光卻不在看,想對媽媽好,卻落得如此,她暗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安雅以後真的睡少了。
依舊地當半職教師,依舊地在無事可幹時睡得比常人多,只是周末都回家看父母。父母不喜歡運動,安雅也不算熱衷,只是她怕父母身體不好,父母想多見安雅,竟變得個個星期都積極運動。之後她便一整天由陪他們飲早茶,看報紙,往街市買菜,煮飯,洗碗,下午租光碟看電影,吃晚飯,散步等等,悠閒地過,安雅心裏卻覺得充實。總在星期六晚過夜,星期日除了早茶晨運外,她有時把學生的功課帶回去批改,或者看書。
她真的跟黎三看電影,看了《智能貓狗大戰》,也看了《變形殺人狂魔》,甚至也看了《巴黎情人》及以外的三四套戲。
坐在電影院,《鐵甲變形俠》還未播放,安雅咬着汽水的膠飲管,盯着預告片跟黎三說:「我看你這個人太無聊了。」
黎三瞪眼看在銀幕光下陰晴不定的安雅,道:「我忙死了,你以為當醫生會輕鬆嗎?每個星期的工作時間被編得密密麻麻,到放工還要準備不停的考試和看最新的醫療新聞。」
她吸一口汽水,道:「對嗎對嗎?」便沒有說下去,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汽水,滿意地嘆息。
黎三沒有她那麼好氣道:「你這女人,不知好歹。」
安雅見他恨很牙癢癢,便慵懶道:「我瞧你總要人陪你看電影和跑步,以為你很無聊,沒有其他朋友。」
黎三半怒道:「誰說我沒有朋友?要找我吃飯的朋友同學多的是。」
「那你管我幹麼?」
「我不知道。」黎三搖頭道:「我是醫生?」
安雅轉過頭來看着他,認真問道:「難道你喜歡我?」
黎三一副幾乎想揍人的樣子,道:「拜託!我才不會喜歡整天都睡覺的怪女人!」
安雅摸摸胸口,似是鬆了一口氣,大為安心。
黎三又氣道:「難道我人品條件差得要叫你急急撇清?」
安雅陪笑道:「不會不會,黎醫生你是天上的寶,誰撿了你都三生有幸。」她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一些東西由天上跌下來,跌地上摔個稀巴爛。
黎三又是好笑又是生氣,卻到頭來鬱悶難舒。他慶幸電影光影裏機械人的打鬥沖淡了感覺。

安雅和黎三離開電影院,他倆並肩在走到街上,黎三雙手插袋,低頭看着自己鞋尖而走,異常沉默。安雅神經大條比較遲鈍,毫不察覺,只顧着看其他途人。大家一直走,黎三正要開口說甚麼,安雅突然呀了一聲,呆立在原地。黎三回頭柔聲問:「甚麼事?」
安雅只是呆望着前方。
黎三順着她的視線一看,只見一位男子,年約未到三十,國字臉輪廓分明,髮未及肩外型清癯而高,隨意地背着一個背包,一邊走路一邊低頭看書。安雅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有淚光。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注視的目光,抬頭看十步之外便見到安雅,也呆立當場。
安雅的頭腦似被人從後重重一擊,枕後冰涼,完全不能思考。她想應該轉身離開,雙腳卻似不受控制地釘在地上,只好別過頭來,默默流淚。
黎三見狀,拉着她的手臂想帶她走,安雅把手抽回,就是不依搖頭,保持距離。
她一臉悲涼,不敢望黎三,但也不敢望來人,黎三只覺安雅站在眼前,但遠在天邊。
來人一步一步走近,近得安雅的頭也在他的胸口,安雅仍不敢看他,只看着腳尖輕聲道:「你回來了嗎?」
那人把安雅抱入懷,安雅一動也不動,沒有回抱他。他說:「不再離開。」
良久,在那人懷裏的安雅顫抖地哭起來,在他胸口握拳便打,似要把一腔委屈無奈全都發洩出來。那人任她隨意搥打,一臉內疚憐惜。黎三不想再看,便轉身離開。

黎三回到家中,把電話長開,不問甚麼,只想看安雅電話的上線時間,看她何時再看看電話。他總有意無意走出露台,看樓下的人何時回家。
大概是年前多的習慣,百無聊賴的他不為甚麼,以看到安雅家的燈亮了便會安心。
只是他等了一晚都等不到。

黎三上班,呵欠連連,幸好看的門診都是輕鬆的個案,而醫生一早習慣無眠熬夜,幾杯咖啡便把自己喚醒。資深護士倒是眼利,幸好仁慈,說了他一句:「咦?黎醫生,你看來很累,昨晚玩得很夜嗎?」便沒有再多說。
黎三在小休期間留了短訊給安雅:「下星期三晚跟我看《人生拍賣會》好嗎?」
再次看電話,他發現安雅看了留言但沒有回覆。
下班時,坐在巴士上,他才得到安雅的:「對不起,近日會有點忙,看來陪不到你看電影。」
他抬頭望窗外的霓虹晚照,人來人往,無話可說,回家梳洗後立即倒床就睡。

「黎醫生!黎醫生!」在醫院裏小護士思思見到黎三,眼睛靈動閃亮起來,臉頰帶紅地拉着他衣袖問:「阿多和小樓都想問你,何時可以再跟我們打羽毛球?」她努嘴道:「你消失於球場太久了……」
黎三已回答得機械化地暢順,道:「抱歉這一陣子我有點不舒服,來日還有考試,我想我應該多留在家中讀書。」
思思擔心道:「那是甚麼病?黎醫生你好了嗎?」
「還未好,只想睡。」黎三無奈一笑,輕道:「大概可以叫它作『安雅症』,第一個病人也是只想睡。」說罷便離開。
護士思思看着他的背影,輕咬嘴唇,神色一黯。
男護士阿多跑來,見到思思便喜滋滋,道:「你放工後會來打羽毛球嗎?」
思思搖頭道:「不了。我有點不舒服,只想待會兒回家休息。」
阿多摸摸她的額頭,認真問:「你還好嗎?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思思不住搖頭,道:「讓我一個人就好。」她拿起報告板便離開,留下阿多怔怔看着她。

黎三不只是睡覺和溫書,他沒有忘記到茶餐廳吃飯、跑步和看電影。
在茶餐廳和跑步時,他都看不到他想見的身影,卻在電影院見到她和他。
他發現她不太會笑,盡是溫柔但看來不開心,而他也發現她沒有發現他。
他發現他不想看到他們在一起,於是連電影都不看,匆匆離開,回家睡覺。
黎三情知這樣睡下去不妥,但連不妥他都覺得理所當然:他明明心裏就是不快樂,做不妥的事,沒有傷天害理,有何不可?
他自信要爬起來,隨時都可以。只是這刻還未想恢復,他想隨心隨意。
於是,每日不論時份,黎三輪更放工回家,總先在茶餐廳匆匆吃過,然後便溫書、睡覺。
輪更得一個假期,黎三會睡至肚餓,醒來,又在茶餐廳匆匆吃過,然後便溫書、睡覺。
有時他甚至會忘記刷牙。

他深知某年某月會有一個人冒冒失失地闖進來,把他奇怪的生活模式調正,只是,他總在做一個夢:
夢裏大門突然門鈴大作,他迷糊地起來,把門打開,是安雅。
安雅把手提電話放在他面前,上面是《驚天大盜》的電影資料,她瞪大雙眼熱衷地說:「陪我看這套電影!」
在夢中的他能強行思考,問他最想問的問題:「那個他呢?」
安雅搖頭道:「我們合不來,不及和你一起高興。」
他嘆了一口氣,道:「我以前患了中度的的安雅症,現在患了很重的安雅症。」
安雅一臉不解,卻興沖沖地把他拉出屋外。

難怪黎三一直不願醒。

cc photo via flickr user Ashikin Abdullah

cc photo via flickr user Ashikin Abdullah

呆總

爾雅集總編輯,他們如此叫我,我便有如此稱號。 以文會友,不問姓甚名誰,不理江湖恩怨;勸天公抖擻,樂見世間文章不拘一格。不小器但挺怕煩。

More Posts - Website

高人指點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