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應該和誰看

原裝真人版,多年前買碟回家看過。

就是這樣而已,不是甚麼我最喜歡的作品,我估應該也無甚麼深遠影響。當時只是衝著「岩井俊二」這四個字買回家。(或者也想看十多歲,出道不久的奥菜恵。)除了記得確有岩井俊二的味道,記得有泳池… 其實印象不太深刻。不過這次看完動畫版,倒是找來重看了一遍。

或許多年過去,總算有些許長進,比以前更喜歡這作品。也更清楚看到,岩井俊二筆中人物,都總有些許共通的特質。典道、祐介、なずな(薺),甚至跨到其他作品,例如藤井樹,仔細看,性格有重疊之處。尤其祐介,現在重看,才發覺寫得真好。(其實很典型,但真好。)

倒是なずな,會不會太複雜?在火車站等車,換衫,等車,說要買票,忽然又不買了,說要上巴士回家。或許看似莫名其妙的「超展開」(其實不是我說的,是今次動畫化負責改編劇本的大根仁說的。),但實在神來之筆,なずな一角簡直活起來了。但小學生,有那麼複雜嗎?不知道,或許吧。動畫化改成中學,其實也好,也許更有說服力。不過改編過後,卻沒有了最複雜的這一幕。

其實在煩惱本週寫甚麼戲時,這部不是首選(本來想寫《美女變怪獸(Colossal)》,但看完又不太有想法。),是見到有謬論將本作「黑化」,才忍不住想加把口。

(以下無可避免滲雜劇透。)

為文者謂典道跟祐介游水比賽時,轉身時撞到腳跟,當時就在池中溺死了。後來一連串的發展,若干個「もしも(若然)世界」,都是其死前閃過的腦內風景。理據大概有四個:一、開首的V.O.和水中意象,其實為溺水;二、祐介在幾個世界中性格行動不一;三、片末三浦老師在班上點名,典道缺席;四、一連串「もしも世界」,越來越奇怪,越來越超脫物理法則。(懶得重看,大概是這幾點。)

先解決第三點。若然典道在學校泳池溺斃,無論即場死亡,或是送院後死亡,甚至再想多一點可能性,或是送院後長期昏迷不醒,學校絕不可能不知情。(更別說故事舞台在小鎮,如此大事根本應該整個鎮都知道。)無論死亡或變成植物人,典道都必然會退學或休學,點名簿上根本不會有其名字。絕不可能出現死亡/昏迷,然後老師點名無人應的情況。

或許只顧吹噓自己每年看多少部戲,所以忘了基本事理邏輯吧。

那最後一幕到底是甚麼情況?我另有想法,有兩個可能;雖然都差不多,但我比較偏向其中一個說法。容後再說。

再來解決第二點。直接跳到重點結論:其實在幾個世界之中,祐介的性格從來無變,一以貫之。其實在原裝真人版時已然如此,改編只不過是保留這樣的特質而已,也是岩井俊二寫得高明之處。人的性格貫徹始終,不代表在不同的世界中會有一樣的情緒、行動。我不是說人的行為表現會有隨機難測之處(當然也會有),而是:狀況不同,當然會有不同的表現。

回想在課室之時,祐介說要向なずな表白,主角典道叫他快去,絕口不提自己喜歡なずな;在泳池旁邊,一聽到祐介回來,立即從なずな身邊閃開。典道暗戀なずな,觀眾都很清楚;但其實,想想以前學校中的所謂「暗戀」,從來只有當事一人自以為是「暗」的,班上的人九成都知道,祐介會例外嗎?

當然,到祐介「被表白」後想方設法逃避,又推典道去接なずな,觀眾會發現祐介明顯是知道的。那為何一直不停跟祐介說,自己要向なずな表白?或許是在起閧,或許是刻意開他玩笑,或者… 或者全部都有。當然,也或許他真的也喜歡なずな,我們不清楚,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許作者也不清楚。

但無論如何,在「原本的世界」,なずな忽然向他表白。原本只是開玩笑的事,也或許是不敢做的事,也或許是「背叛」朋友的事,也或許以上全部都有一點,忽然成真了。不敢面對,不想面對,不知如何面對。逃避。也或許是「顧全朋友之義」。他決定逃避,推典道過去。反正他(也)喜歡なずな。

到進入「もしも世界」,情況就完全倒過來了。なずな約的是典道,但典道無爽約逃避(雖然有想過、有煩惱過),也無顧祐介的心情,拖著なずな跑了。無論上文講的「或許乜、或許物」,在這情況之中,都變成典道「背叛」了這群朋友、「背叛」了祐介。忿忿不平才是正常的。

無論「もしも世界」是真實發生的平行時空,或者是只存在於典道的幻想之中,祐介這角色都無出過錯。也沒甚麼奇怪的,畢竟他倆是情比兄弟,從小相識的老友,典道其實十分清楚祐介,祐介也很清楚典道;很多時候,看自己的老友,比看自己更清楚。

男性之間的情誼糾結,婆婆媽媽,你推我讓,如此故事從來不少。

然後去第四點。

其實,就似上文提過,「もしも世界」或許是平行時空,也或許是典道的幻想(無論你想「黑化」與否),無論哪一種可能,本來就都不限於「這一個現實」(又,原作所屬的『if もしも』系列,本來就是『世にも奇妙な物語』系列的spin-off。),超脫「這一個世界」的物理限制,也無任何矛盾。

不過,這觀察也非毫無意義,「物理上的不可能」,以至幾個「もしも世界」的風格之差,或許是有意義的——可以是說故事的工具。不論是「原本的世界」也好,是「典道贏了比賽的世界」也好,兩者本身就距離不遠,以那一點作為分叉點的話,兩者都同樣可能發生,是以亦無任何不尋常的現象或畫面。

故事是從哪一點開始「超展開」呢?由典道避過了なずな準後父那一拳開始,由畫風到表現方法,更具象徵意義則為煙花的形態,全都變得跟「原本的世界」不一樣了。原本,典道能夠避開那一拳、能夠帶なずな上火車,就是不大可能的事。到再下一個「もしも世界」,火車忽然又有岔道駛向海邊,當然就是更不可能的世界。

「物理上的不可能」,其實是跟「事態的不可能」相連的,典道困於想像的局限,只因應面前的難關逃向新的「もしも世界」,但結果只是越來越不可能,世界的法則也就越變越奇怪,兩人的結局其實也越來越糟糕,走入死角了。

進入死角,就回到第一點了。

在最奇怪的「もしも世界」,不,應該說即使到了最奇怪的「もしも世界」,其實亦是困局。無論真人版原作也好,動畫改篇也好,不變的是なずな始終要回家、始終要離開這小鎮。最遠,也不過上火車,「私奔」到東京走一圈。

認識到這無解的困局,「もしも世界」到了盡頭,玻璃珠就適時破碎了,典道也跟著跳入海中,把握兩人在一起的最後一刻。起初那一部份,應該要接上這高潮來看吧。

就算換成是「典道的幻想」,也正可配合得上。故事首次分岔,正是なずな被拉回家,典道投出那玻璃珠之時。若然屬其幻想,由那一刻開始其實最為合理:一連串的「もしも世界」的幻想時間,正好就是由投出玻璃珠開始,到玻璃珠撞上告示版/地面破裂之時。

再回去第三點那一幕吧。

或許我看戲不大專心,似乎無發覺那一幕有限定時點。不過當我搞錯亦無所謂,反正都講得通。

先當那是暑假後,下學期開學時吧。正如上文所說,典道死亡/昏迷是講不通的,那剩下來的可能就是他逃學或離家出走了。(當然,要想像他在開學那一朝出意外、撞車死、跌落橋,也都是可以的,找藉口「黑化」,反正也只是藉口而已,只不過很沒趣罷了。)

若先前都是「典道的幻想」,發覺當中沒有解決方法,那隨後才逃學/離家出走,去找なずな,都可以吧。嗯,實在是很無聊的發展,將先前的舖排都推翻、浪費掉了。

那若然真的是「もしも世界」呢?可選的世界有限,結局或許始終要跟なずな分開,但當下… 其實問題的癥結,根本就是典道無早早認清、面對自己的心意,也無早早表白。否則,他起碼能跟なずな共處一日。那句對白,由岩井俊二版開始就有,大根仁/新房昭之將其活用了,早上典道出門前,一直在埋怨為何那天要是「登校日」。

嗯,那一幕,其實又回到「登校日」那一天。

其實根本不用太複雜,那天早上,跟朋友一起返校途中,見到なずな在海邊,鼓起勇氣表白,那一天一起逃學,就已經能整天在一起了。改不了結局,但總可以改變那一天的過程。點名時典道不在課室,祐介又木無表情,都似能圓滿解釋。困局源於無講清楚心意,大根仁/新房昭之活用了這舖排。

說起來,這正是岩井俊二鍾情的主題吧。

不久後拍的《情書》,也都有這種兩男一女的糾結:中山美穂、豊川悦司、葬身雪山的藤井樹。而藤井樹和藤井樹的故事,又正是講不出心意,看不清心意的故事,也由於轉校而終結。若干元素,似乎能貫穿多部作品。一時間再想到的,比如《虹の女神 Rainbow Song》。

這或許也是追看一個作者的趣味吧。

再補充多一點。

故事背景是茂下町,聚頭的地方是茂下神社,放煙花的地方在茂下灣、茂下島,從側面看煙花的地方在茂下燈塔,等車的地方是茂下駅,坐的是茂下電鉄。

茂下(もしも),其實一早已提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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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其實主要不滿其作畫,有點飄忽;而且,若干心情表現用上Ghibli般的風格,跟這故事太不配襯。)

(作者網誌:imanape.org

高人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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