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另一種生活模式

cc photo by flickr user Matt Perich

旅行是另一種生活模式。

前提是,能夠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每一個決定。

拒絕景點,走進當地人的生活,在早上和煦的陽光下,游走在大安區住宅群的小巷之間。小巷阡陌交錯,如果要找一個特定的地點,相信很易會迷路。迷路總會令人焦躁,而焦躁的人,只會將焦點放在針尖之上,於是便會錯失了很多很多。尤其當他終於找到了那根針,回頭一望所經歷過的時間與地方,竟迷茫得一無所知,而指頭上的這根針,卻是如此之輕,一直追求的究竟又是甚麼?

一切事物,到頭來都是如此──

不外如是。

如果本來已經沒有路,哪又怎麼會迷路呢?

安靜的小巷裡,迎面走來一位遛狗的大叔,或遇到剛剛開門準備出遊的一家三口,也見過一個打扮濃艷得有點土的女人⋯⋯這些人,都是自然的人,生活中的人,是不會在景點見到的。旅遊名勝是人工的東西。或許它們本來是自然的,是屬於生活的,但如今因為金錢而被虛偽侵蝕,又用金錢修飾僭建。這些景點展示出來的,與整容隆胸的女人一樣,好看,很好看,但你一眼便知道那是假的。它能夠滿足人片刻的美慾,但再多望一眼,再深入一點了解,甚至去觸碰那底層的真實感,一切表面的美,都會灰飛煙滅。

人卻偏偏喜歡被騙。

都市的生活已經不斷受騙,旅行也要主動受騙,人都是如此折墮嗎?都市很壓迫,於是旅行到另一個城市,必然是吃喝逛買;或者要逃離煩囂,就要到野生戶外自然甚麼的地方,然後拿起手機來,自拍。;然後,在社交網站,再見;最後,相隔一小時數算點擊的人數,足夠多人喜歡之後,這趟旅行總算成功。

台北大安區的住宅群,沒有名店,沒有著名的景點,甚至沒有多少人。每一條小巷的分岔點,先探頭看看,左?還是右? 這裡都是一些兩三層高的住房,偶爾會有一兩幢比較高的,但都不過十層。抬頭一看,湛藍的天空很高很遠。香港的藍天是一道狹縫,即使是住宅區,也頂多是一條小巷。動輒二三十層高的大廈,把天空狠狠割開,一塊塊灰藍的碎片,是我們對天空的印象。很多人說台北很像香港,那是因為他們沒有真正走過台北。藍天下的住宅區小巷,看不見麥當奴、大家樂或者大型商場。轉進其中一條小巷,赫然發現一間小小的咖啡店,差不多滿座,但卻很安靜,吃早餐的人是在真正地吃早餐。他用餐刀用得很仔細,來回一推一帶,把炒蛋分開,溫柔地。她與咖啡談戀愛,小口地呷,雙唇吻過燒瓷的杯邊,雙目微闔,經驗那一份濕潤的感情。吃飽於他們來說,似乎並不是目的,如何好好地享受一頓早餐,才是重點。

或許我們都被壓迫得太久了。

這裡的住宅名字有點造作──雅居、禪境──但這至少表現了當地人的一種追求。相比起甚麼城、甚麼堡、甚麼一號,以至於名字中總是用上一些奇奇怪怪帶金字旁的字,告訴朋友自己住在「禪境」,造作得來還是有點天真的傻氣吧?本來冷冷的石屎牆壁,爬滿了綠色的籐蔓;兩三層的平房之外,種了一圈小灌木,枝葉之間彼此牽著,在它們親暱的指縫中,才隱隱看見那木製的柵欄,後面則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
花花草草並不是富人的專利。在這個小區之中,即使如我一般胡亂闖入的遊人,也能夠分享到這一份綠色的喜悅。在小巷中穿梭的時候,眼前倏忽間豁然開朗,一株花正開得燦爛的樹迎風而立,在綠油油的小草地之上,襯上幾瓣早熟的落紅,我的腳步不其然被吸引過去。是桃花?櫻花?還是?一塊塊大理石鋪成的小路,向花園的中心延伸過去,中心是一個小亭,裡面空著一把深褐色的長椅。我幻想著自己扶著枴杖,臉上一坑坑的皺紋,獨個兒坐在那裡,看紅花樹看得出神⋯⋯大概到那個時候,這株紅花樹已經長得比我的腰還要粗,花影下足夠放一張餐布,讓一家四口在哪裡野餐。

最終我並沒有坐上那張長椅。

離開這個小花園,告別了紅花樹。在車路旁發現一進門,連著一條狹長的小巷,小巷盡頭的木門外釘著一個木製的門牌,上面寫著一個感覺有點陌生的名字──

殷海光故居。

「自由如朝露,如早霞,如清風。上帝像是跟人類開玩笑,人間愈是美好的事物愈容易消失,青春、愛情、真理、友善、德行,好像右手才得到,便從左手溜走。自由是不容易得到的,但卻容易消失。」

磚牆上打著殷老的一段格言。粉白的字,勾起多少青蔥的回憶:黑板上的粉筆字、木書桌上的鉛筆情書、鐵櫃桶內的塗改液塗鴉⋯⋯至於認識這位學者,全因我們這一代,有機會在高考時讀過他的一篇大作⋯⋯

沒有答案,就沒有錯誤;沒有期望,自然沒有失望。人生總是如此,愈是刻意經營,愈是事與願違;相反無心揷柳,隨遇而安,不僅逢凶化吉,往往喜出望外。

這就是──《人生的意義》。

chau@chong.com'

從一

慕莊周之言,設「周.莊」閒站,自為莊主。專職「誤人子弟」,主張「求學即是求快樂」。
嚐好:旅行、寫作、戲劇、酒精、Liverpool 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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