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蘭節——那是與我無關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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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我還小的時候,每逢傳統節日,尤其盂蘭節,街道上焚燒金銀衣紙的活動,還有打齋、吹「啲打」的聲音此起彼落。潮州盂蘭勝會裏的信眾說着與年青一代割裂的語言,誦經的道士穿著前生的衣服,唱著彼世的經文,樂手吹著嗩吶,敲著磬,召喚尚未安息的遊魂野鬼。馬路的旁邊堆滿了變硬的米飯、寫了紅字的幽包,焚燒紙錢後的灰燼和火焰漫天飛舞。那個鬼門關大開的月份,晚上走到哪裏總彌漫一點靈異的氣氛,陰間和陽間的世界彷佛在這一空間裏和諧地共存。

在短短二三十年間,我們年青一代長大了。我們用「現代化」、「科學化」、「資訊科技」、「時代尖端」來形容我們的社會。我們篤信科學了,我們改信西方宗教了,我們從紙造的世界走出來了。在發展與建設的大前題下,樓房拆毁、重建,企業各自用他們層出不窮的方式粉飾新建的房子,人們保衞畢生的資產,畫下壁壘分明的界線。傳統的社區逐漸瓦解,老信眾仙遊,回歸到他們渴求的世界。舊的社區萎縮了、消失了,由現代的大型屋苑取而代之,一些安排盂蘭勝會的協會空洞得只剩下一個牌匾。

盂蘭節是什麼?「那是一個無法以快樂來形容的日子」,「那是恐怖片的題材」,「那是上山探險的節日」,「那天不宜嫁娶」,「那是老人輪候白米的日子」,「那是迷信之說」,「那是問米的時機」,「那是吃不飽的遊魂野鬼徘徊鬼門關等候施捨的月份」,「那是不屬於公眾假期的節日」,「那是與我無關的一天」。

搬到南丫島的某年夏天,在一個晚上平平無奇的晚上,我看到遠處海灣的載貨碼頭處有點燈火,那裏正進行冗長的法事。黑暗裏有道士在頌經,有樂手在吹奏,寥寥數個居民來了又去,祭壇對面豎立著盂蘭節的另一主角——鬼王大士王的紙紮塑像,他氣宇軒昂地站在正中央,他的旁邊還劃分了一個擺放香燭和供品的地方。旁人難以分辨那些食物是用來供奉神祇的,還是分發給遊魂野鬼的,只看到村民不時拿來「大發蒸糕」、米飯、幽包、水果。法事持續良久,法師不時輪替,樂師也會輪流休息,寥寥數個村民到來、放下食物、焚燒紙錢然後離去。祭壇的後方就是黑暗的海洋,碼頭上點點燈火,那個角落沒有半點城市的氣息,焚燒的紙錢輕煙氤氳,黑暗裏仍看到大士王的輪廓,在屹立的大士王面前,一切恍惚又回到陰間陽間交錯的夢境。

其後數月,關於萬聖節的商品充斥商鋪,年青人趕忙買主題公園的嘉年華門券,酒吧加強宣傳,家長們教導著子女用標準的英語口音念著TRICK OR TREAT,萬聖節那天小孩拿著南瓜燈籠前來叩門討糖果,然後比拼誰獲得最多。整個晚上,島上那些條華洋交雜的大街為了節日而瘋狂,街道沒有鬼魅的蹤跡,只有一個一個穿著鬼怪服飾的身影,他們在享受及時的歡樂。

我彷佛能看到那些默默籌辦勝會的道士僧尼在搖頭歎息。在這本地傳統逐漸消逝的城市,我們推舉能高度商品化的節日,我們在營營役役的生活裏追求當前的潮流。我們不相信鬼神,我們在克服迷信,在鬼門關大開的日子,我們教導小孩去玩樂、去拿取,但忘卻教導他們「分衣施食」的意義。我們從媒體裡只看到施善機構如何將「輪米」演變成讓老人中暑受苦的悲劇,卻把信眾在打醮後把「平安米」分發給貧苦大眾的心意拋諸腦後。

某一天,盂蘭勝會多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名字,叫作「文化遺產」,那些道士如舊穿著前世的衣服,在這現代的都市穿梭,他們出巡、打醮,亦一邊抽煙、喝可樂。然後某一天,攝影在年青人之間流行起來,他們聯群結隊舉著專業的「單向反光鏡」照相機尋找攝影的對象,然後他們找到了一些鮮豔奪目,且一直被他們忽視的東西。然後某一天,媒體開始警告本地的傳統節日漸漸萎縮、式微。然後某一天,旅遊發展局無法不開發本地的傳統節日,開闢新的旅遊景點。然後某一天,這個節日被寫進了通識科的教科書裏,與其他節日並列。

盂蘭節的傳統恍惚又重燃,只是年青一代沒有去拜祭神祗,沒有為世人祈福,他們以純粹的文化角度去觀賞。可惜的是,關於宗教的傳統,若失去了真心膜拜的信眾,所有的儀式和傳統畢竟難以傳承。我們無法人為的去維持一個信仰,這些傳統又會朝著哪個方嚮往前走?也許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它變成一個神話,變成教科書的一個章節之前,就去欣賞它,把這些傳統精華深深印在腦裡,並且把向貧苦大眾佈施的精神好好保存。

ah@mo.com'

阿霧

隱於世界的一段文字,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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