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最癲狂的未婚妻阿寶 5

搬家遠比想像中容易。

人生總有某幾個時候,別人會成為點燃你向目標進發的助力,有些人需要找個女朋友,然後以「養妻活兒」的心態去努力;有些人在需要被奚落過後才會有拼命向上的衝勁,我大概屬於後者,而父親正正給了我這種能量。

而另一股助力,是阿寶的父母跟阿寶說,叫我以後不要再到她家裡去了。原因就連阿寶都沒問出來,但她認為父母不喜歡我的成績不好,更重要的是,他們覺得我沒禮貌。我一星期去阿寶家三次,每次都留到十一點多,一個月下來,我卻沒跟他們打過招呼。

「呃……你又話唔洗理?」我覺得有點冤枉。

「點知佢地咁小氣。」阿寶聳肩,一副身不關己的模樣。

「咁……請問你有無打算搞返好啲關係佢?」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希望阿寶可以當個中間人牽線約兩老吃個飯。

「我同佢地講,如果佢地唔再花時間了解下你,我一直都唔會睬佢地。」阿寶依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與此同時,我嚇出冷汗,她不是說過,只要我照顧好阿寶,兩老就沒甚麼意見了嗎?

但阿寶是典型受軟不受硬的女孩,這令我罵不出口……

「我想講呢……佢地咁樣可能會誤會我帶壞你……不如……」

「I dont care. 」阿寶阻止我說下去。

於是心裡面縱是非常介意,在阿寶未解釋清楚之前,我不可能無端打給她父母解釋,於是我又少了一個容身之處。日子一天天過去,父母依然不同意我重讀,我不想再多花唇舌,反正搬家事在必行,我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兼職上,期間物色新家的地點,個半月後,我終於找到了。

新家的地點在沙田區,離大圍火車站有一小段距離,需要走20分鐘的路才到,是個老舊的村屋。我住在村屋的第二層,一個特別空出來的大房間。大房間明顯被改造過,硬切成一個套房,故此裡面沒有任何煮食爐,要吃東西請徒步20分鐘回去大圍市中心,或買泡麵自己燒水煮。

「我可以整餐腸麵呀!」搬進去的第三天,阿寶自告奮勇,她是個很細心的人,知道沒煮食爐很難煎蛋,所以把餐蛋換成餐腸。但我真的吃太多醃制食物了,再吃下去,我想把我的肉切下來當刺身,食人族都會嫌太鹹。

床闊四呎,足夠我一個人大字形的仰睡,這點我非常滿意,床邊有個米色的小書架,我都拿來放自己喜歡的小說。至於高考的書藉,我知道每天都要用,就直接放床上了。睡前把它們都踢到地上去,就叫做整理好了。浴室也很不錯,除了沒有熱水和不時有壁虎流連外,基本上設備齊全。

自己一個人住,好處是可以率性而為,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壞處是家務要自己打理,我不擅長打掃,常常一做就幾個小時,做完已經累攤了。

日子就在溫書和兼職之中緩緩渡過。

直到聯招(Jupas)放榜的日子。

「唔怕!依家有優惠,只要請馮家寶食餐飯,佢就會心甘命抵咁幫你執房,不過廁所你真係要自己洗啦!我好驚四腳爬爬。」阿寶這天來了我家,視察一下髒亂的環境,便開出這個炎夏優惠。其實我知道她怕我得知放榜結果後太過失望,便特地來陪我,不過我早有了心理準備。

每個考生都會有自己的登入名稱和密碼,登入聯招的系統來知道自己有沒有大學錄取,我們坐在床上,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我的大腿上,緊靠著對方,我神色凝重的問:「邊個睇先?」

「我夠大膽!等我黎先!」阿寶靠著我的肩說。

她的第一志願是中文大學心理系,後面的都是商科,她的講法是——如果讀不到最想讀的科目,那不如直接去賺錢。所以我們屏息靜氣,就等阿寶圓夢。她緩緩的登入,村屋的電腦網路不太順,畫面待到一半不肯跳轉,我們急到吐血。

「等等先!如果我入到Cu Psycho,有咩獎勵?」阿寶直接把電腦屏幕合上,先不看跳轉後的結果。

「酒店自助餐,入唔入到都有,入到我餵埋你食!」我親了她一口,始終我不想她因為沒取錄而雙重失落。

「好!」阿寶重拾信心,打開屏幕,我們看見了……

Institution : CUHK

Programme Full title : Bachelor of Social Science in Psychology

其實還有學系編號,不過我們沒在管。

「Yeah,開心到跳起呀!」阿寶真的站起來跳起,她長得高,跳起揮舞雙臂時叩到手,痛得她立刻跌坐下來,我看在眼裡,正常我應該笑到噴血,可是,當時我還是一臉正經,在找網上字典。

「心理係Psychology?唔係Philosophy?」其實兩個字我都會拼,而且知道意思,可是關乎阿寶的前途,我還是想穩妥點,之後再開心也不遲。

「Philosophy係哲學呀。」阿寶得意忘形,那一叩痛到爆炸,她使勁的甩手臂,期望把痛楚甩走。

「Pharmacy呢?」我打開中文大學的學系表,還看到一個Pharmacy。

「藥劑呀!哈哈,傻仔,我真係入到啦!」阿寶抱著我,一口親在我臉頰上。

「Yeah!開心到坐低呀!」我終於放下心頭大石,但我比阿寶還高,一跳我怕連手都叩掉。我擁抱阿寶,肆意地親吻她,她也熱烈的回應著,這天是幾個月來最開心的一天,我把電腦踢到床下,拉起被窩,和阿寶盡情的親熱溫存。

……

我承認我是衝動了點,家裡的地板沒有舖地毯,我立刻檢查電腦有沒有摔壞,結果還幸好能用。正當我在輸入自己的考生編號,準備窺探自己的命運,阿寶又說:「等等!如果真係無offer,我一樣咁愛你架!」

「獎勵呢?」我笑問,人到絕境也能說笑,就是真男人。

「除左洗廁所!我任你擺佈!無offer先有,有offer我收返!」阿寶重新靠在我肩上,給我勇氣和力量。

「岩岩咪擺佈左……囉……唉!」噩耗總是來得很突然,這次網頁跳轉得快,我已經看到放榜結果。

“We regret that you have not been offered a place by any of the participating-institutions in the Main Round.”

後面一堆字,我不想看了,總之就是沒大學收。我搖頭嘆息,心裡很難受,想不到現實是如此的難以接受——尤其知道了女朋友進了心儀學系之後。

這時間,阿寶過來擁我入懷,輕聲說:「唔緊要架,我知你一定做到架,我一定會等你上返黎架。我會幫你洗衫、煮飯、執屋、陪你溫書……總之以我地為中心,一齊進步。」

我雙眼泛紅,能有這個女朋友,夫復何求呢?我在她懷內,恰恰看到她手臂的血痕。

「每次我見到你隻手,我都好驚訝,點解會有人咁唔珍惜你。」

「無人有你咁珍惜架啦!打咁多次電話黎!」阿寶笑得彎下腰來,我回想當日的情況,還是很丟臉。

那是中六的第一個學期。

「你又鎅手?」葵芳邨樓下的公園,在我打了二十八通電話,阿寶終於接起來,並願意下樓見我。她一臉倦容的出現,昨晚一定沒有睡好。我捉住她的左臂,又看到三條新的血痕,傷口鮮血,自殘肯定還不過半天。

阿寶一臉迷糊,黑眼圈濃重。直至我開口喝罵,她才稍稍的回過神來。

「……不如你教我丫,點樣做佢先會返黎?」阿寶的淚已經慢慢滴下,她無助的看著我,彷彿我就是她的唯一希望。

「佢擺明呃你錢啦,放手啦,咁樣有意思咩?」我抖動她的手臂,迫她看自己的傷口。這已經太多次了,阿寶為一個男人自殘,看著她臂上的十二道疤痕,誰不義憤填膺?

他的男朋友染有毒癮,每天都問她拿錢,都拿四、五百塊左右,我們都是學生,怎麼可能每天可以拿四、五百塊給他買毒品。

「……佢改緊架啦!我地第時生活會好架!只要我讀完大學出黎,佢又戒甩左,之後我地生活就會好架啦……我都努力撐緊啦……點解佢等唔到姐?」阿寶終於低下頭,一陣低泣,大失方寸。

「佢唔係等唔到呀!係唔想等呀!以前有幾鍾意都好,依家你根本係條水魚!」前幾天放學,我和阿寶在尖沙咀看到她男朋友和別人十指緊扣,男的還親了女的臉頰一下,態度之親暱,除了情侶,沒有其他可能。

突如其來,我聽到破風聲,一巴掌已直接呼在我臉上。我清楚記得當時她的巴掌打得並不準,直接打到我的左耳,當時我臉頰發麻,還被打出了耳鳴。

「佢同我講係個女仔纏住佢架!」她大喊。是夜九點,葵芳邨的公園還有些人來往,她這一喊,我們開始被注視。她突然發作,耳嗚愈來愈大,我放開她的手臂,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耳朵。

我沉默,不敢再招惹她。

「……你勸唔到我,無人可以勸到我架啦。」阿寶為自己的命運結案陳詞,她強行歇止哭聲,我聽來有些傷感。漫漫長夜,依然毫無出路。

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阿寶的前男支又吸毒又騙錢的,當初費了整整兩年才幫阿寶脫離苦海,至今我們在一起半年,相處不錯。

「不如我搬過黎同你住?我想陪你。」阿寶伏在我的胸口上,緩緩的說。

「唔好啦,如果你真係過埋黎,你父母一定更加唔鍾意我,到時水洗都唔清!」我急忙拒絕。

「嗯……不過我開左學,可能時間會少左好多……有時間陪到你嘅話,我都想陪你。」阿寶重覆。

對外人而言,她雖然是個又高又兇,目中無人的女孩,但對我的愛護,倒是半點不假。

「咁我搬出黎,係為左專心溫書,唔係玩架嘛!」我勉力擠出笑容,漠視她的意見,匆匆忙忙送她離開。

關好燈,軟攤在床上,一腳把今天溫的書都踢下床沿。閉上眼睛,想起阿寶將會成為大學生,而我將在這小房間裡挑燈夜讀,還不一定讀得上去,不安感油然而生。突然鼻子有些奇怪感覺,一摸之下,原來天花板的灰連著乾掉的油漆塊一併掉在我臉上。

此情此景,我覺得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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