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異聞錄5:香港的國民RPG

由春寒渡往溽暑,我在《女神異聞錄5》的角色們終於從扭曲、幽黯、危險的異世界中悄然告退,回復常人的身份。遊戲中的日本到了最後,有沒有變得更好?不知道。表面看似一切返歸正常,利用異世界作惡的壞人終得制裁,然而驅使人類作惡的慾望會不會就此匿跡?遊戲的主題關於慾望膨脝、人性墮落、勇武抗命和必要之惡,說是遊戲,卻是每秒都折射刻下骨灰颺飛的香港(或者全世界)。

遊戲一開始,主角已被告知其命運難以逆轉,你隱約感到自己身負重任,不知要為何事而對抗誰人,僅知勝算可謂全無。敵人宛如金田一漫畫裏躲在一格暗角奸笑的黑影人,害人狐疑而漸生不安。而金田一總能揪出幕後兇手,真相終究大白。遊戲其實是人生的折射,它倒是彰顯了人的作為總是徒勞的真相,卻又一面鼓勵你雖知不可為,亦要偏為之。

人類一身罪孽,從起初的八宗罪(暴食、色慾、貪婪、憂鬱、憤怒、怠惰、虛榮、傲慢),及後把憂鬱拼入怠惰,將虛榮融入傲慢,復加入嫉妒,終成現今的七宗罪。而遊戲便以這七宗罪作為每章的主題,要求玩家化身心靈怪盜,潛入悔改對象的內心世界(殿堂),盜取秘寶(慾望的來源),使其於現實世界中承認罪行,改過自新。

隨着遊戲進程,怪盜團人數愈來愈多,聲名亦隨着解決不同社會事件(教畜非禮學生、廢老畫家操控少年畫家、黑心快餐企業壓榨員工等)而大噪,但一如香港窘況,打着港獨、本土的旗號,明言要與中共對着幹,就註定遭到窮追猛打,被描繪成一班囂霸逆賊,指其言行破壞國家統一,搗毀法治。易被煽動,欠失獨立思考的一眾愚民,看到秩序、法紀、安寧、穩定等字眼就激憤填膺,一方面詛咒別人仆街冚家鏟,一方面又高舉和平理性的橫額。因此當怪盜團後來落入政棍圈套,出了人命,登時名聲大跌,即成過街老鼠。建立過的功德,人皆盡忘,一夜消清。

怪盜團的成員,除了那隻喵之外,都是中學生,而年輕總有許多不解的熱情,於是也會有相對的惑亂和低迴。主角更因目擊女途人遭性騷擾,於是出手相救,結果被誣告,繼而轉校,並寄居在一個咖啡店老闆的家中,過着被監管的生活。隨着那班學生的人格(面具)覺醒,他們漸次發現世界的荒謬和齷齪,成人總懷抱着自私自利的惡意,以謀害他人來成全自己。是以他們由開初只想教訓一下體育科教畜,成事便收手,後把眼光放射到整個國家,打算憑數人之力,拯救禮崩樂壞的社會。

年輕是衝動,是躁動,常懷熱情,又偶然憂鬱,好像一群急竄的不穩定粒子。由受人吹棒,加以委託,直到身敗名裂,成為眾人公敵,他們都難免自問:盜取別人慾望秘寶,令其悔悟,是否一種合適的手段?他們所行的是否一種必要之惡?面臨崩頹濁世,每人都自保畏退之際,公然抗命,以自命的正義制裁壞人,是否確當?這是遊戲終極的敲問,也是香港人這幾年來的天問:面對橫暴冷毒政權,如何自處?以武抗暴,是否永不通行?我們潔身自愛,惜護卵翼,到頭來是愈易染污,還是益發清亮?伊坂幸太郎在《SOS之猿》一書曾經叩問,暴力是否一定不對?這好似問蝙蝠俠對壞人只打不殺是否應該一樣,是一道永恆的辯題。

人凡年輕,必然許多事看不過眼。憤世嫉俗,每事質疑,討厭妥協,自行其是,都是年輕的臂章。年少總是坐立不安,感覺不好,因為許多事會碰壁,覺得處處都有制肘,那時會覺得行之而久的社會法則及種種墨守成規的操作,像一個偌大而透明的膠袋套在頭上,吸氣是窒息,不吸氣又是極悶焗。眼前的景象被呼出的霧氣所模糊,許多人、許多事,看起來都如隔了一個遙邈的距離。於是,年輕就會發狂,會橫衝直撞,會竭力撕破頭上的膠袋,生命力旺盛得如野原上的獅子。疾奔而刨飛的泥土,大雨後一吼一甩,鬃毛上的水珠飛散的模樣,都是年輕的心靈風景。由是遊戲以這班少年作主角,當能加強玩家的投入感。如果世上有希望,也只必然地出現在少年的身上,只因成人的作為讓人絕望,對以年紀和閱歷當作劍盾的人,實不必期許什麼。

遊戲發展到後期,終於揭開了殿堂的真相,教人真切地感到並非置身於虛擬世界,倒像返回當下每刻在變的香港。遊戲後期提及到群眾都懶於思考,每事都絕望得很,深感個人的力量微末,認為反抗是別無作用,甘心讓別人當家作主,結果自暴自棄,自成囚徒,把心靈反鎖在最深最暗的地底。而壞人悔改,原來不是真的知錯,只是回到最初的牢籠,做回一個沒思想,不抱希望的人。這無疑昭示出人世的本相:人性墮落,不是為奴,便是為惡。

遊戲讀取期間,畫面上會顯示社會對怪盜團和社會大事的評論,內容多是一些猜測和冷嘲熱諷,盡是一些隔岸觀火之徒。社會有什麼大事,最好讓人代勞操心,當中即使衍生出什麼關乎本土的議題或價值觀的問題,那只屬於茶餘飯後的話題,不必認真以待,不需耗神思索,換一張profile pic,出一兩句status就好,輕省俐落,感覺卻已像走過了死蔭的幽谷,身經了風沙的磨難,人人都是一個鬥士。假若有天爭取到民主或有一兩個政棍夠鐘落台,自己也好像與有榮焉。其實我在做的事也別無二致,借題發揮,寫些文章,事實是自言自語,毫無建樹。外界燃起的大火,劉曉波先生病逝,四個議員被DQ,我再有待,亦無力無為,冥冥中儼如有一道不可抗的力量在支配和箝控,我和其他人都任由有毒的時間流過肉身。你我捱得過今晚,失喪什麼,只要身心不死,便能裝載多點空虛,在漫長的重覆之中等待寂滅。

香港由地鐵站到地面的政府總部,都是一個又一個慾望殿堂,人來人往,盲動的人頭其實沒有想像般想得那麼多。過得了活,滿足了五官四肢,別的事最好就不要打擾。崇高的理想,可以粉飾得很亮麗動人,但無法餬口,一切都是空談。

《女神異聞錄5》是一部佳作,但終歸都是遊戲。主角再偉大,最後都成了一個政治犯,但怎麼講,都擊敗過神,曾贏得群眾的尊重。但我們沒有。放下手掣,天空雖有罕有的晴藍,但外面是無盡的暑熱。過多兩個月,便又到了九月,難免又教人想起一些益發淡薄的往事。

慾望像一匹自穹蒼飛瀉而下,永不枯竭的瀑布,它撞落地表,從泥土滲下,讓埋於陰暗面的種子得以營養,俄而迅速長成把世界遮成陰翳悶焗的巨樹。深不可測的樹冠,盤根錯節的邪惡之根透發着紫綠陰氣,正日復日持續增生,無從拔除或鋸損。鴉亂飛,人變獸,城市是一個特別熱鬧的廢墟。因為慾望而犧牲,而化成以骸骨所搭建的橋,在大廈間縱橫交錯,我們慣以低頭,於是看不見。我們頭上有一片瘀紅色的天空,那裏有以一把鐮刀和一個鎚子砌成的月亮。赭紅的光撲地皆是,我們踏在其中,足下彷彿有一絲不適,但總能告訴自己,其實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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