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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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一直失眠。」她低著頭說。失眠兩個月了,她愈來愈憔悴。她原本也是個美人胚子,現在眼下凹陷了一塊,黑黑紫紫的,像被人打了一拳。皮膚秀髮也因得不到睡眠時的修復而乾枯。

「先放鬆下來,慢慢告訴我你失眠時都在想甚麼。」他放輕聲線說。作為一個專業的催眠師,他知道治療的前提是讓客人放鬆,他才有機會進入,甚至改變客人的潛意識。

「嗯。」連日的折磨讓她連多吐個字的動力都沒有,她合上眼睛,兩眼卻微微抖動著。

她連躺在自己家的睡床上都不安穩,在這個陌生人面前又怎能放鬆呢?
他留意著她的小動作,為的是判斷她放鬆的程度。腦袋裡突然閃過一個不專業的衝動,他轉而細看她的臉,蒼白的臉和憔悴的氣色,沒有減弱美麗的輪廓線條發出的光芒。

「拳頭放鬆一點。」他看著她那握得死死的雙拳說,「很多時候。失眠的原因都想要控制的太多。你有甚麼想要控制嗎?」他問。

「我腦袋像走馬燈一樣,不停幻想,如果過去有那一點兒的不一樣,那現在我會過著怎樣的生活呢?」她說著,不禁露出了微笑。

「張晴。」催眠師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女孩的名字。經歷豐富的他還是第一次遇上如此有趣的客人。然後張晴開始進入半睡半醒的放鬆狀態,這是沒有防備的心理狀態,於是她腦海開始閃過一串一串被壓抑的回憶。

她想起五年前的事。

「有心理學專家說過,人的不幸都是自己選擇的。」他叫Kenneth,是她的大學同學。心理系的他口中總是說著各種她不懂的心理學理論,也因此他顯得特別吸引。

「今天的不幸是你逃避某事的結果。也就是說,即使你的現在不怎麼快樂,不怎麼幸福,也許是因為你潛意識害怕改變,所以寧願像現在般承受,那已經習慣了的痛苦。」Kenneth解釋。張晴當時聽不懂,只覺這學識淵博的同學很有魅力。
第一次約會,他們看了「interstellar」,她完全搞不懂最後那十幾分鐘的劇情。
第二次約會,他們去吃意大利菜,他流利地點了十幾道菜,其中任何一道菜的名字她都不懂發音。
第三次約會,她去看他的演講,台上的他對她微笑。
就這樣約會了十五次,他們便分手了。他要到美國唸書,他值得更好的將來。

回到催眠中心的椅子上。

「如果當日我能留住他⋯⋯我覺得自己好像活在過去,活在自己的想法中一樣,我失去了感受、與現實連結的能力,但我就是無法控制,不斷想著如果當日我能留住他⋯⋯」她說著,失聲痛哭。客人之中有這種自覺的人不多,催眠師覺得這小女孩應該挺聰明的。
「沒事了,你會找到另一個愛你的人的。」催眠師看著痛哭的她不禁生出一絲憐憫。根據專業指引,催眠師是不應該在治療期間跟客人發生任何關係的。

「但那只是死板的文字。」他是這樣想的。

催眠師跟張晴的第一次約會,她說要去看電影,看完電影他們買了冰淇淋邊走邊吃。
「你喜歡我甚麼?」她吃著冰淇淋,突然心血來潮問催眠師。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想保護你。」催眠師說。他看到她吃得一口都是,用手擦了擦她嘴角上的冰淇淋。
張晴微微一笑,她嚐到的不是冰淇淋的甜,是Kenneth的影子給她帶來的甜蜜。
第二次約會,她說要吃意大利菜。
第十五次約會之後,她便消失了,再也沒去催眠中心。

電話也改了,地址也改了。催眠師很著急地找她,卻一直找不到她。原來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可以如此脆弱。

說斷說斷。

催眠師看到張晴跟她在一起之後開朗不少,她現在應該不被失眠困擾了吧。也許這樣就夠了,他這樣想著,好像沒那麼難受。催眠師很快就從失戀的陰霾中走出來,那是因為他跟張晴壓根兒沒戀過嗎?張晴的存在大概只是為了滿足催眠師幫助弱者的英雄主義,這事誰都清楚,張晴也很清楚,只有當時人不知道。

讓自己感覺良好的代價是扭曲現實。

這夜她又失眠,兩眼望著漆黑,周圍安靜得能聽見血液流過手掌的聲音。她彷彿能聽見自己燥動不安的思想。她又聽見Kenneth的聲音:「人很多時候會為了讓自己好受點而扭曲現實。」

現實就是如此廉價。

如果幻覺、痛苦都是自己選擇的,那就證明了這兩者本來就有他們的價值。能夠活在自己的幻想中,逃避現實也是一種幸福。面對現實,感受當下最實在的情感,需要很大的勇氣。

這夜,在萬多公里外的美國,Kenneth跟未婚妻討論要邀請誰來喝喜酒。翻著大學時代的舊物,他看到張晴跟自己的合照。
「這是誰?」未婚妻指著照片問。
「那時候迎新營的組員啦。從認識到離開香港不知有沒有說超過十句話。」他笑說,「那時候我們常常一組人去玩,看電影,吃飯,可這女生不太說話。唉,時間過得真快,還記得那時候一起看了interstellar,原來這已經是這麼久以前的電影了。」
「但⋯⋯她挺漂亮的,你們真的只是朋友?」未婚妻扁著嘴說,女人的創意力量同幻想真的不容輕視。
「是啦,不然你去問問我的大學同學。我每次都是在一組人的活動才見到她,連普通朋友也稱不上。」明知未婚妻在撒嬌,Kenneth仍然認真的解釋讓她安心。

未婚妻可沒真的擔心過,她甜甜一笑,緊緊的抱著Kenneth。

回到萬多公里外的香港,張晴腦袋仍舊像走馬燈般停不下來。即使一夜無眠,她第二天早上還是得拖著疲憊的身體上班。現況是很折磨,但她寧願如斯痛苦,也不想面對現實。催眠師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治好了她,可是在十五次的約會展現的笑臉背後,她的失眠從沒好轉過。失眠,整整一年。她已經習慣了,夜深時在漆黑中想像美好的生活已成了習慣,這樣一來,失眠就更難治好了。

逃避現實有三種方法:活在幻想中、活在過去、活在投射中。

如果說催眠師是Kenneth的影子,是對Kenneth的投射──他們說那些甚麼潛意識啊、個體心理學的話如出一轍,那她幻想與Kenneth經歷的種種,也只是,對再追溯數年前遇見的某君的投射而已。

因為跟某君的回憶太痛苦,那已經被壓抑到比潛意識更深的地方了,別說名字想不起來,她連這事也想不起來。張晴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跟Kenneth經歷的一切純屬虛構, 她理性的靈魂早在遇見Kenneth前已經被定格於某個記不起的時間點。

其實那不是記不起,那只是不願記起。

那是潛意識保護張晴的方法。

sil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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