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也會非常炎熱-第一章 我們總是不能好好地說再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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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提要:JUPAS放榜後,正是大學o camp的旺季。余臻泰在o camp裏經歷了難忘的一夜,同時,路嘉茵和鄧雨茵偷走出o camp為柯以樂慶祝生日。

【第一章 我們總是不能好好地說再見(6)】

2008年 夏

「⋯⋯咁我哋食先啦,班友話好肚餓喎⋯⋯咁耐?好啦,拜拜。」路嘉茵一手拿着手提電話,一手拿着BBQ叉。

「大家食先喎。」路嘉茵掛上電話,向坐在燒烤爐旁的朋友們說。

這裏是柯以樂屋村的燒烤場,偶然的狗吠聲、樹上傳來的蟲鳴聲、還有炭被火燒着的聲音。

「生日快樂啊!」陳家耀——柯以樂班上的同學姍姍來遲,從黑暗處跑過來說着。

「喂,細聲啲啦,你哋!咁大聲,一陣看更過來就弊。」柯以樂豎着食指在嘴前,斥責着說。

「唔緊要啦,你係戶主,我哋唔係嘛。」路嘉茵笑着說。

「我都唔明你哋,要慶祝我生日可以係朝早、中午、黃昏、點解要㨂10點呢!」柯以樂坐下,拿着BBQ叉叉着一條香腸,說。

「我朝早要返工啊。」

「我夜晚約咗女朋友嘛。」

「我明日要入o camp啊。」

「頂,同你搭正12點慶祝生日,你仲想點啊!」

「你以為我唔想返屋企瞓覺啊?你條友。」

「凌晨生日BBQ幾浪漫啊。」

一時之間,眾人抗議的聲音始起彼落。

「好囉,多謝你哋囉!」柯以樂被哄得笑了起來。

路嘉茵微笑看着臉被火映照得紅通通的柯以樂。

「我哋今年幫柯以樂慶祝生日啦。」路嘉茵回憶中的鄧雨茵用誠懇的樣子看着自己說。

「咩啊⋯⋯我哋每年都有同佢食生日飯㗎。」回憶中的自己說。

「唔係咁簡單啊,今年唔同啊,佢每年正日都係同媽咪食,今年姨姨瞓咗係醫院,佢會好寂寞㗎。」鄧雨茵皺起眉頭說着。

「哦⋯⋯所以今年想正日一齊過?」路嘉茵問。

「嗯嗯!你得唔得?」鄧雨茵問。

「8月18啊呵?應該得啊。」路嘉茵說。

「太好啦,咁由你主持大局先,因為我個日入咗o camp。」鄧雨茵鬆了一口氣。

「吓!咁點算啊?你唔嚟佢會好唔開心㗎喎!」

「咩啊,佢點會唔開心,有咁多人同佢慶祝都唔開心?」

「咁你唔嚟啊?」

「我諗方法偷走出嚟啦唯有⋯⋯」回憶中的鄧雨茵用她一貫精明的表情說着。

路嘉茵把一袋棉花糖從膠袋中拿出來後,眾人聞聲而至,像餓狼一樣搶着叉在BBQ叉。

「喂,幫我燒埋啊,我生日喎。」跟路嘉茵一起坐在爐邊的柯以樂笑着對陳家耀說。

突然,柯以樂的電話聆聲響起。

「如果你願意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我的心/你會發現/你會訝異——」

「喂?係⋯⋯好,我,我依家即係嚟!」柯以樂聲線聽了電話後,激動起來。

「做咩啊?」路嘉茵看着匆匆掛掉電話的柯以樂。

「媽咪⋯⋯唉,總之我要依家要去一去醫院先。」柯以樂急忙地說。

「我陪你?」

「唔洗啦,佢哋食完,你仲要幫手收嘢,如果唔係會罰款㗎。」柯以樂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然後飛快地跑了出燒烤場。

「哦⋯⋯喂,柯以樂,枝燒烤叉啊!」路嘉茵看着柯以樂拿着BBQ叉匆匆地跑走了。

原本正在叉食物的朋友聽到都回過頭看。

「哦?咁生日點算啊?」

柯以樂的父親和醫生在病房外面的走廊嚴肅地說着話。

現在圍繞着柯以樂的只有放在柯以樂母親病床旁的醫療儀器。窗外漆黑一片,病房內的燈光半開,有點昏暗。柯以樂把不小心帶過來的BBQ叉擱在病床旁。

「媽咪,多謝你生我出來啊。你一定係知道到咗我生日,所以特登叫我嚟㗎呢?」柯以樂失笑道。

「嘟」、「嘟」、「嘟」,回應的卻還是連着自己母親的醫療儀器。

柯以樂疲累地把頭埋在母親的手裏,那是這家冷冰冰的醫院裏僅有的一絲溫暖。

「對唔住啊,搞到你無得同朋友玩多一陣。」與醫生交談完走回病房的父親的低沉嗓音響起。

「哦,嗯……今天都加班加到咁夜?」柯以樂抬起頭問道。

「啊……係啊,每日啲嘢做極都做不完,下屬又唔生性。」柯父疲倦地扯鬆了頸上的領呔。

「所以我咪話囉,同公司講一下媽咪進咗醫院,唔可以每日咁樣加班法,你就係都唔肯講。」柯以樂皺着眉頭說。

「講咗又能夠點啫,依家經濟不景,公司已經人心惶惶啦,話唔定下次裁員就會輪到我,如果變成咁,你大學點讀,你媽住院費點畀?」柯父拿起柯母的右手,一邊按摩,一邊說道。

「所以媽咪以前就一直講……叫你搵返份前途更加穩定啲嘅工……」柯以樂看到父親原本梳得整齊的頭髮也因為趕過來時被風吹得凌散,於是把這句差點說出口的話吞回去了。

父子二人在不流動的空氣中,默默地幫柯母按摩手腳。

「醫生有無話仲要做咩檢查之類㗎?」良久後,柯父一邊用濕毛巾擦着柯母的臉,一邊問。

「沒有啊……你唔係啱啱先見完醫生?」柯以樂感到奇怪。

「哦……係,係……」柯父心不在焉地說。

「爸爸,你係咪太攰啊?」柯以樂問。

「無、無……」柯父說。

二人又陷進了一輪靜默。

「咳——咁你食咗飯未啊?」柯父清了清嗓子問道。

「……仲未。」柯以樂低頭說着。

經這一問,柯以樂才發覺原來自己今天還沒吃過任何東西。

柯父放下柯母的手,走向病床旁的置物櫃。

「餓啦?我呢到有個蛋糕……你……吃啦。」柯父背向柯以樂說。

柯以樂握着母親的手,怔了怔。

「誒?」柯以樂從喉嚨深處很艱難地才發出了聲音。

柯父依然背着柯以樂,正在從一個紙袋裏拿蛋糕出來。

「你……今天生日嘛……所以……嗱。」柯父轉身,雙手捧着蛋糕,遞向柯以樂。

「生日快樂。哈哈,諗諗下,我好似從來都無同你講過生日快樂添,年年都係媽媽搞,今年唯有我代替佢啦⋯⋯嗯。」柯父遲疑了一會,補上這句說話。

「啊……多……謝……咁我出去食,唔好整污糟呢到。」柯以樂控制着快要變抖顫的聲線。

柯以樂接過蛋糕後,但默默走了出走廊。

柯父靜靜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整理因為剛才的搶救而變得凌亂的頭髮,看着甚麼也不知情的躺在床上的妻子,不禁溫柔地微微一笑。

「叔叔?」鄧雨茵的聲音響起。

柯父回頭,看見上氣不接下氣的鄧雨茵站在病房門口。

「茵茵?你點解係到嘅?」柯父驚訝地問道。

「因為我接到電話,所以趕過嚟⋯⋯姨姨無事啊嘛?」鄧雨茵依然有點氣喘地說。

「啊⋯⋯醫生話無咩啦,以樂係出面走廊食緊蛋糕,你都去食啲啊。」柯父說。

鄧雨茵發現柯父手臂上有一大條紅痕。

「啊,好⋯⋯咦,叔叔你隻手無咩事嗎?」鄧雨茵指着問道。

「無咩,趕尾班地鐵個時被車門夾到,哈哈。」柯父伸手尷尬地搔着頭,說。

「我要唔要幫你叫護士⋯⋯」

「唔洗唔洗,你去陪以樂啦。」

柯以樂找到一個醫生護士不會經過的走廊長椅坐下,自己一個默默打開蛋糕紙盒。

「生日快樂啊,仔。」母親的聲音在柯以樂腦海中響起。

「生日快樂。」父親的聲音也接着響起。

柯以樂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然後眼眶開始模糊起來。他仰起頭,不想讓眼淚掉下來。

突然,柯以樂的雙眼被一張的白色紙巾蒙住了。

「生日快樂啊,柯以樂。」鄧雨茵的聲音響起。

紙巾的觸感很柔軟。

「唔好忍啦,生日無所謂啦,反正你出世個日都係喊住出嚟㗎嘛,喊啦,柯以樂。」

鄧雨茵暖暖的手心護着他的雙眼,柯以樂的眼淚終於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奶油的甜味經過喉嚨和眼淚的咸味一起混和着吞進了食道。

「真係難食啊,呢個蛋糕⋯⋯」

鄧雨茵的眼睛也不禁濕潤了起來。

***
「之後,鄧雨茵同我講,柯以樂18歲生日嘅時候,許嘅願望,就係可以同媽咪好好咁講返聲再見。嗯⋯⋯原來,我哋已經到咗離別嘅時候唔好好講再見,就會變成遺憾嘅年紀。父母如是、老師如是、朋友如是、愛情如是。

「2008年,我哋正式變成18歲。」

路嘉茵。

man@yat.com'

文溢藍

一個把白日夢變成夢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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