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筆陣】歐德禮的音樂夢——談皇都戲院作為音樂廳的過去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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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宮戲院原貌;圖片來源:http://cinematreasures.org/theaters/17530

璇宮戲院原貌;圖片來源:http://cinematreasures.org/theaters/17530

2016年12月

六十年前,1956年12月8日,美國Westminster Choir在指揮Dr. John Finley Williamson帶領下假北角璇宮戲院(皇都戲院前身)作香港首演。

六十年後,2016年12月8日,古物諮詢委員會建議將早已結業的皇都戲院評為一級歷史建築。

自從知道皇都戲院的故事,我一直有個夢想:讓皇都戲院修復成一流音樂廳,重現六十年前古典音樂大師輪流登台的盛況,再續創辦人歐德禮(Harry Odell)一個單純的音樂夢。

跨界奇人歐德禮

談皇都歷史,必須先談它的傳奇創辦人歐德禮。

說他是「跨界奇人」一點也不誇張,他跨越的不只是不同業界,更是不同國界。1896年3月18日生於開羅,原名Harry Obadofsky,父母為俄羅斯猶太人。他在上海聖芳濟書院畢業、在長崎開始職業踢躂舞者生涯、移居美國後又隨美軍到法國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

1921年,才二十五歲的歐德禮移居香港,改姓氏為Odell,同年與來自珠寶世家的Sophie Weill結婚。從事貿易工作不久後轉戰證券界當上股票經紀,闖出了名堂。1941年,身為義勇軍成員的歐德禮參與香港保衛戰,戰鬥期間受傷被日軍俘虜。香港重光後歐德禮成立了萬國影業公司(International Films Ltd.),從事電影發行。1951年,萬國影業開始興建璇宮戲院,那一年歐德禮五十五歲,居港剛滿三十年。

璇宮戲院於1952年12月11日開幕。才一個月歐德禮已安排了第一場古典音樂會在璇宮舉行,那是來自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的美國女高音Helen Traubel的獨唱會。隨後五年,一系列古典音樂界天皇巨星居然輪流登陸這個東方小城市,踏上璇宮舞台(名單見附錄)。這些名字對今天的樂迷來說依然如雷貫耳,知道他們曾訪香江想必大感驚訝。而香港管弦樂團前身中英管弦樂團整個1954-55樂季,都在璇宮上演。

在1956年的一篇訪問中,已貴為城中最重要古典音樂會搞手(impresario)的歐德禮向《華僑日報》的記者說道,他與古典音樂的緣份僅始於六年前:「那時我還不懂欣賞音樂,平常也很少有聽音樂的時候。可是有一次,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聽到了非常美妙的古典音樂,不禁深受感動。從那個時候起,我才知道美妙音樂的偉大和感人之深。所以我在這幾年內連續介紹了許多世界有名的音樂家來香港」。也就是說,1952年他決定要跨入演出搞手行業時,只不過是一個接觸了古典音樂兩年多的「初哥」。

是甚麼驅使這位「初哥」寧願蝕本也堅持邀請頂尖古典音樂藝人及藝團訪港?他在同一訪問說:「那些懂得欣賞的人,自然會聞風而至。可是我的願望就是想那些和我從前一樣不喜歡音樂的人也來聽聽,這樣就可以引起他們對音樂的興趣,不至辜負了這世界上最美妙而又最動人的偉大藝術了。」這樣的想法,跟韓國鋼琴家白建宇對台灣樂評人焦元溥所說「要推廣一門藝術,不就應該拿出最好的作品與最好的表現?一旦被最好的東西打動,那個感動才會真實深刻,也才能讓人有動力繼續探索這門藝術」不是同出一轍嗎?

因著當初的感動,歐德禮立下宏願要把世界最好的音樂家帶來香港,讓更多香港人見識古典音樂之美。儘管在1957年璇宮戲院易手至Hong Kong Enterprise Ltd.旗下,這無阻他繼續追夢。他一直堅持邀請巨星來港演出,1963年更將萬國影業擴大股本並改名「歐德禮娛樂有限公司」,讓公司打正旗號發行電影與主辦演出雙線發展。作為社會名流及扶輪社社員,他不斷借各大演講及致辭場合宣揚聆聽古典音樂的美好,設立音樂相關獎學金,更創辦了一本名為《Showbox》的免費演藝通訊(後改為收費)。六十年代推波助瀾成功令政府興建香港大會堂後,為了督促政府繼續興建場地,他甚至參選1969年的市政局選舉,可惜在十人爭五個議席下最終得票第六出局。

為了推廣心愛的古典音樂,已經一把年紀的歐德禮可謂扭盡六壬。

關於歐德禮的舊新聞剪報(作者提供)

關於歐德禮的舊新聞剪報(作者提供)

關於歐德禮的舊新聞剪報(作者提供)

關於歐德禮的舊新聞剪報(作者提供)

過去:璇宮威名才是皇都價值

在我眼中——相信同樣在音樂家、音樂學者及音樂愛好者眼中——皇都戲院的歷史價值在於其前身璇宮戲院曾是二十世紀中葉香港主要音樂表演場地,也一度是歐德禮向香港人推廣古典音樂的要塞,這一點比起戲院的建築特色以至跟香港電影發展的關連來得重要千萬倍。

古諮會委員丁新豹在12月8日的會議上回應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歷史建築組館長伍志和指皇都戲院僅是「地區性戲院」的時候指出,作為演藝場所,在香港大會堂出現之前它是一個很重要的表演場地,「影響應為全港性」。以演藝場地看待,將之放在香港表演藝術史的語境,才是面對皇都戲院的應有歷史視角。
容我補充一句:歐德禮掌管璇宮五年間,其影響力豈只是全港性,更是全球性。

在香港未有音樂廳的日子,歐德禮以璇宮戲院作基地,讓戰後香港古典音樂舞台不致寂靜無聲。當世界知名古典藝人諸如英國作曲家兼鋼琴家Benjamin Britten與拍檔男高音歌唱家Peter Pears、美國小提琴家Isaac Stern、英國鋼琴家Solomon、法國大提琴家Pierre Fournier等輪流來港獻藝,說歐德禮靠璇宮戲院將香港的名字銘刻在國際古典樂壇的版圖上也絕不為過:試想想,研究Britten或Pears的學者或樂迷讀過《The Travel Diaries of Peter Pears, 1936-1978》,來到香港的話豈會不想看看Pears筆下的「Empire Theatre」是何模樣?

而我還未詳列歐德禮在璇宮戲院主辦的爵士樂(如Benny Goodman)、話劇(如莎劇巨匠Lewis Casson與Sybile Thorndike伉儷)及舞蹈(如Katherine Dunham Company)的演出呢,璇宮戲院根本就是「民間大會堂」!就算1957年出售璇宮戲院後歐德禮多在香港大學陸佑堂舉行音樂會,他仍有租用皇都戲院,例如1959年維也納兒童合唱團的香港首演。

在2016年6月1日香港電台《早辰.早晨》節目中,古物古蹟辧事處歷史建築評審小組成員蕭國健質疑:「假若漢墓值五分,清代最多四分,咁皇都幾多分?」又舉油麻地戲院都只有二級歷史建築作例子,以證皇都戲院僅值三級。可是,他似乎忘記了比皇都戲院年輕十年的香港大會堂早在2009年已位列一級——要審視皇都戲院的歷史意義,應從其早年香港演藝場地身份作切入點,比照對象應是香港大會堂而絕非活化後才成為表演場地的油麻地戲院。而璇宮戲院作為演藝舞台的耀眼往績,絕不遜於後來者香港大會堂。

而這兩個場地,均由歐德禮催生,也先後成為他推廣古典音樂的主場。

皇都戲院曾是許多國際巨星的表演場地,包括Peter Pears與Benjamin Britten(網上圖片)

皇都戲院曾是許多國際巨星的表演場地,包括Peter Pears與Benjamin Britten(網上圖片)

未來:呼應社會需求延續創辦人夢想

為了先應付評級官僚,有關皇都戲院的討論一直集中火力在「為何保育」,儘管在一眾名人Facebook可以見到岑偉宗的「劇場說」、黃耀明的「live house說」及許多人提出「新電影資料館說」,「如何保育」這議題終較少正式的公開討論。對我而言,「如何保育」的答案非常簡單:將這個一度傲視全港的表演場地變成真正的音樂廳,就是最能彰顯其歷史價值,也最能回應社會需要的保育方案。為此,我在不同平台已先後發表了包括一封給鄭志剛的公開信共四篇文章,希望喚起關注。

2014年民政事務局與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去年十二月立法會向議員解釋興建東九文化中心原委時就提到:「過去十年,租用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二十四個主要演藝設施的申請,由2004-05年度的5012宗增至2013-14年度的14240宗,增幅為184%。租用康文署表演場地的申請平均有七成未獲分配場地,顯示香港的演藝設施一直供不應求。」再看今時今日有交響樂團寧願租用新光戲院做擴音音樂會也不願放棄演出機會,可見香港缺乏音樂廳的問題有多嚴重。

當包括1800座音樂廳及300座演奏廳的「音樂中心」從西九文化區的藍圖消失後,香港下一個新音樂廳只有預計2020年落成的東九文化中心(實情是一個「好過無」的1200座多功能演藝廳)。面對依舊缺乏的音樂表演場地,皇都戲院非常有潛質加入成為香港音樂界的希望。無論是回復建築物本身功能,還是回應社會現實需要,將皇都戲院翻新成音樂廳,都是最佳選擇。

根據香港中文大學建築文化遺產研究中心文物主任吳韻怡早前的考察,戲院本身的建構其實保存良好,現在的桌球室僅以加建地台及假天花劃出空間而成,堂座及樓座觀眾席、舞台結構仍在。而包括黃比、王紹恆和黃慧怡在內的古諮會委員在後來的考察也有相似結論,並在古諮會會議作出證言。如此說來,翻新成音樂廳並不需要「砍掉重練」。

所以,我夢想中活化皇都戲院的最佳方案,是翻新戲院外觀之餘,同時聘請以音樂廳為專長的專業音響工程顧問(如日本的永田音響設計,又或是已收歸Arup旗下的美國Artec),將戲院內部修建成頂級音效的音樂廳,另加設後台、化妝間、鋼琴室等配套設施。儘管未見確實數字,據部份紀錄指皇都戲院座位數目1300,那麼其空間應足夠改裝成為至少1000座的中型音樂廳。如保留電影放映功能成兩用場地,更可超越新加坡Capitol Theatre(900座)成為亞洲最大單幕電影院。

無論新音樂廳同時兼任搞手邀請音樂家獻技還是專心當「包租公」將場地租予各大表演團體及演出主辦者(三大職業樂團、香港藝術節、香港國際電影節通通都是潛在長期客戶),都是可行的選擇。而當英皇道上僅八分鐘腳程就有「東新光,西皇都」兩大演出場地,一個主打西洋古典一個主打中國戲曲,不就讓北角成了「港島東文化區」?

餘下的問題,就是由誰人出手實現:現正密密收集業權的財團會願意放棄暴利,像當年的歐德禮以電影發行養活演藝活動般利用其他地產項目收益養活一家音樂廳嗎?今天的政府會有當年港英政府的眼光、膽識、智慧與承擔以公帑出手作利民之事嗎?

兩條問題都是令人沮喪,偏偏這就是決定皇都戲院命運的難解問題。

再續音樂夢

1971年6月,歐德禮娛樂公司被一家英資公司收購過半股權而遭吞併,七十五歲的歐德禮終於退下火線。1975年12月18日,歐德禮在銅鑼灣一家酒店內跌倒,送往嘉諾撒醫院後搶救無效,延至19日不治,享年七十九歲。後葬於山光道猶太墳場。

越是翻看資料,越是覺得我們香港人對歐德禮有所虧欠。這位縱橫亞非歐美四大洲的遊子,最終選擇了在香港落地生根。戰爭時他拿起槍枝保衛香港,和平時他傾盡家財讓香港人見識國際級音樂家的技藝。可是在世時香港人沒有用票房收益報答他,過身後香港人索性遺忘他。最可悲的是他生前一直關心演出場地不足問題,同樣問題在他死後超過四十年卻是愈演愈烈。

讓皇都戲院改建成一流音樂廳,延續他推廣音樂的夢想,就是對他最好的紀念。要不要喚作「歐德禮音樂廳」都不重要,他要的不是我們向他歌功頌德,他要的是讓我們聽到美妙的音樂,讓我們愛上古典音樂。

這個單純的願望,就是歐德禮的音樂夢。

歐德禮在猶太墳場的墳墓(洪思行拍攝)

歐德禮在猶太墳場的墳墓(洪思行拍攝)

附錄:曾於璇宮戲院登台之外國音樂名家
1953年:
Helen Traubel(女高音)
Louis Kentner(鋼琴)
Isaac Stern(小提琴)與Alexander Zakin(鋼琴)
Solomon(鋼琴)
José Iturbi(鋼琴)

1954年:
Cor de Groot(鋼琴)
Jan Smeterlin(鋼琴)
Pierre Fournier(大提琴)

1955年:
Julius Katchen(鋼琴)
Larry Adler(口琴)

1956年:
Louis Kentner(鋼琴)
Peter Pears(男高音)與Benjamin Britten(鋼琴)
Gregor Piatigorsky(大提琴)與Ralph Berkowitz(鋼琴)
高野耀子(鋼琴)

1957年:
Benny Goodman(單簧管)
Eleanor Steber(女高音)與Edwin Biltcliffe(鋼琴)
Richard Tucker(男高音)與Erwin Jospe(鋼琴)

朱振威

香港中文大學現代語言及文化系首屆本科畢業生。畢業後一直飄泊於各式文化事業:從唱片公司數據庫主任到電台客席主持到男性雜誌編輯到中學教師不等。現為香港中文大學合唱團音樂總監兼指揮,同時擔任多家學校之敲擊導師及樂隊指揮。自中學起筆耕多年,樂評影評文化評論時裝鐘錶人物專訪一概寫過,作品散見於港台兩地媒體。與朱耀偉、陳英凱合著《文化研究60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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